门铃响到第三声时，马小旦刚把一块苹果送进嘴里。
她差点被果肉呛住，连忙扶住肚子咳了两声。
陆靳晏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他先看了马小旦一眼，确认她没有被呛到，才走向门口。
“你慢点吃。”他说。
“他们到了？”
“应该是。”
可视门铃的屏幕亮起来。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利落，手里夹着文件夹，站姿笔直。她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剧本，额头已经沁出汗。
最后那位正是李姐。
她手里拎着两只果篮，身旁还放着一个印着礼盒图案的纸箱。
马小旦看着屏幕：“他们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礼貌。”陆靳晏说。
“那个箱子里不会是燕窝吧？”
“可能。”
“我们又不是坐月子。”
“你可以不收。”
马小旦已经起身：“人都来了，总不能让他们把东西再拎回去。”
陆靳晏三步走到她身边，掌心托住她后腰。
“我来开门。”
“我也要去。”
“你坐着。”
“这是我的项目。”
“你是孕妇。”
“我是作者！”
她压低声音抗议，男人却没有给她争辩的机会，直接扶着她回到沙发旁。随后才转身打开门。
门一开，李姐的笑立刻堆到脸上。
“陆医生，打扰了！”
“请进。”
导演紧跟着伸手：“陆医生您好，我是周岚，这次项目的导演。”
“你好。”
“这位是编剧小程。”
年轻编剧连忙鞠了一下躬，手里的剧本差点滑落：“陆医生好，马老师好。”
“先进来。”陆靳晏侧身让开，“不用拘谨。”
他说不用拘谨，可那张脸实在没有多少让人放松的能力。
三个人换好鞋进屋。
李姐将水果和礼盒放到餐桌上：“一点心意。这是我们团队专门挑的水果，还有一些滋补品，给马老师补身体。”
马小旦坐在沙发上，连忙摆手：“水果可以，滋补品就不用了。我现在吃东西都要看检查结果，不能随便补。”
“陆医生说得算。”李姐立刻看向陆靳晏。
“她说得算。”
一句话落下，马小旦心里立刻舒坦了。
李姐笑容更深：“那就听马老师的。”
陆靳晏给三人倒了茶。
茶水落进杯底，热气沿着杯沿缓缓升起。周岚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直接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想请两位把关三场重头戏。”
她将三张分镜图推到桌面上。
“第一场，男主第一次给女主做产检。第二场，孕中期的糖耐量测试。第三场，也是全剧大结局，女主分娩。”
说到分娩两个字时，马小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陆靳晏拿起剧本。
他翻得很快。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编剧小程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原本还算从容的表情，在陆靳晏翻到第五页时开始变得不安。
陆靳晏停下。
“这里不对。”
小程连忙拿笔：“哪里？”
“产检时，医生不会站在孕妇两腿之间做b超。”
他指着分镜图上的位置。
画面里，男主站在检查床中央，身体几乎挡住女主的双腿，镜头从低处拍上来，背景还配着暧昧灯光。
马小旦只看了一眼便捂住了脸。
周岚立刻解释：“这个主要是为了营造两个人第一次重逢的紧张感。”
“紧张感不需要建立在错误站位上。”
陆靳晏语气平淡，笔尖在纸面上敲了一下。
“b超检查时，医生会根据仪器位置站在孕妇侧方。涉及隐私的检查，应该有遮挡和规范流程。这个镜头如果照拍，观众记住的不是重逢，而是错误的医疗操作。”
小程疯狂记笔记。
“改成侧面？”
“还要加隐私遮挡。”
“好。”
陆靳晏继续翻页。
“第二处，胎心监护时，探头位置不对。”
“第三处，检查单上的孕周和画面里的胎儿大小不匹配。”
“第四处，医生在没有确认检查结果前，不会直接对患者说‘孩子一定保不住’。”
编剧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去。
马小旦看着他，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
小程接过纸巾，声音发紧：“谢谢马老师。”
“别客气，他还没讲完。”
“……”
陆靳晏翻到糖耐量测试那一页。
画面里，女主端着一大杯透明液体，一仰头全部灌下去。男主站在旁边，深情地说：“只要为了我们的孩子，再苦你也能忍。”
马小旦忍不住念出声：“这台词是谁写的？”
小程低头：“我。”
“你让一个孕妇一口气喝完这么甜的葡萄糖水，是想让她当场吐出来吗？”
“不是说戏剧效果……”
陆靳晏将剧本转向他。
“葡萄糖水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喝完，一般是五分钟左右。重点是完成饮用，不是比赛速度。孕妇如果一口气灌下去，出现恶心、呕吐，检测结果还可能受到影响。”
小程立刻改口：“五分钟内喝完。”
“杯子也不能像奶茶一样精致。”
周岚抬起头：“为什么？”
“医院使用的容器有明确容量标识。道具要让观众看出这是检测用葡萄糖水，不是饮料。”
马小旦托着下巴。
她原本以为影视剧里的医疗场景只要穿上白大褂就行，没想到每一处道具、站位和动作都有讲究。
陆靳晏继续翻页。
“这里也不对。”
“哪一处？”
“检测结束后，不能立刻吃东西。”
“这不是为了表现男主给女主买了甜点吗？”
“检查结束后是否进食，要根据医嘱和孕妇状态决定。你们可以拍男主递水，但不要让她立刻吃高糖食品。”
小程已经彻底放弃抬头，埋着脑袋记录。
周岚接过他手里的剧本，自己看了几眼，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复杂。
“陆医生，您看了不到五分钟，已经指出七处错误了。”
“还有三处。”
小程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分别是？”
“产检报告格式，羊水指数的表达，和男主在检查室里随意摘口罩的问题。”
房间里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马小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余光落在陆靳晏脸上。
男人坐在沙发另一侧，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指压在剧本上，认真得像在审阅一份重要病例。
他的存在感太强。
以至于连周岚这个导演，刚开始还想坚持几处戏剧处理，后来都变成了点头。
“明白。”
“可以改。”
“这里按陆医生说的来。”
李姐坐在旁边，听得又心疼又高兴。
心疼的是编剧今天大概没有一处能全身而退，高兴的是项目终于找到了最可靠的医疗顾问。
翻到最后一场分娩戏时，周岚明显谨慎起来。
“这一场我们目前只做了大致分镜。”她说，“考虑到情绪高潮，我们设计了男主在产房里握住女主的手，不断喊她的名字，然后女主哭着生下孩子。最后男主抱起孩子，对女主说一句‘我们终于有家了’。”
马小旦听着，觉得还算感人。
陆靳晏却没有翻页。
“产房里，医生不会一直站在产妇耳边重复喊名字。”
周岚皱眉：“可这样更有情绪。”
“情绪不等于干扰。”
陆靳晏将手指落在分镜图上。
“产妇需要听清医护人员的指令。陪产人员能做的是握手、擦汗、提供情绪支持，不应该抢过医护人员的指挥。分娩时最重要的是安全，不是制造台词密度。”
小程抬头：“那男主应该做什么？”
“看产妇情况。”
陆靳晏声音平稳，视线从分镜上移开。
“如果她疼痛明显，就告诉她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如果她害怕，就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需要用力时提醒她配合，需要休息时让她保存体力。孩子出生后，先确认母亲情况，再处理新生儿。”
周岚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您觉得分娩戏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靳晏看了一眼马小旦。
她坐在沙发上，掌心覆着腹部，听得很认真。
“尊重。”他说。
“尊重产妇的疼痛，尊重医护人员的流程，也尊重孩子来到这个世界的过程。”
客厅里的空气变得凝实。
马小旦的手指慢慢贴紧肚皮。
孩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周岚合上分镜，神色从起初的职业审视，变成了真切的敬意。
“陆医生，我能不能请您直接担任这个项目的医疗总顾问？”
李姐立刻接话：“报酬按行业最高标准来。”
陆靳晏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视线落到马小旦身上。
她正一脸“你要出名了”的八卦表情，甚至还冲他轻轻挑了下眉。
男人收回目光。
“报酬不重要。”
李姐和周岚同时坐直。
“但有一个要求。”陆靳晏把分镜推回桌面，“分娩戏必须由我亲自设计动作流程，不能有任何戏说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