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进去。”
陆靳晏的声音贴着她的额头落下来，低沉而稳，像一只手按住了她乱撞的心口。
马小旦仰着脸，眼圈还红着，手却已经揪住了他的衣角。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就算我哭得很难看，疼得骂人，抓你、咬你，你也不许跑。”
“我不会跑。”
“那如果我——”
“马小旦。”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制止了她继续往下胡思乱想。
“还有两周。”
她嘴里的话停住了。
陆靳晏掌心贴在她后腰，另一只手托着她隆起的腹部，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品。
“胎位没有定死。继续做体操，三十四周复查再看。”
他说得冷静，马小旦却听出了里面藏着的郑重。
还有两周。
这是她和剖宫产之间最后的缓冲。
从那天起，膝胸卧位体操成了家里的固定项目。
每天上午一次，晚上一次，时间必须足够，姿势必须规范。马小旦跪在瑜伽垫上，双手撑地，屁股抬高，腹部沉甸甸地悬着，整个人像一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乌龟。
陆靳晏坐在旁边替她计时。
“还剩两分钟。”
“我感觉已经过了两小时。”
“计时器不会因为你的感觉提前结束。”
“你作为丈夫，不能提供一点情绪价值吗？”
“可以。”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语气平直：“坚持，还有一百一十秒。”
马小旦把脸埋进软枕里，差点当场宣布放弃。
可每次她撑到手腕发酸、膝盖发麻，陆靳晏都会将温水递到她嘴边，再用掌心替她揉开僵硬的小腿。
他从不说一定能转过来。
也不拿“坚持就会有结果”这种话哄她。
他只是每天陪着。
一次不落。
复查当天，马小旦在医院门口磨蹭了足足五分钟。
“我突然觉得，今天不查也行。”
陆靳晏牵着她往里走：“三十四周复查是必要检查。”
“我可以改天查。”
“不能改。”
“那我现在去厕所。”
“刚在家里去过。”
“我还可以再去一次。”
男人停下脚步，垂眼看她。
马小旦被他看得心虚，手掌悄悄护住肚子：“我就是紧张。”
“我知道。”
“你别用这种平静的表情。”
“我什么表情？”
“像已经看见结果了。”
陆靳晏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也没看见。”
这句话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可进入b超室后，那点松动立刻又绷紧了。
熟悉的检查床，熟悉的仪器，熟悉的消毒水味。马小旦躺上去时，后背刚碰到床面，手心便沁出了汗。
陆靳晏拿起探头。
“肚子放松。”
“你别一上来就说这句。”
“那我说什么？”
“你可以先夸夸我。比如，马小旦同志，你今天气色很好，体操做得非常优秀。”
“你今天气色还可以。”
“没有后半句吗？”
“体操做得也不错。”
“听着像给小学生批作业。”
陆靳晏唇角动了一下，随后挤出耦合剂，涂在她腹部。
冰凉贴上皮肤，马小旦的腹部下意识绷紧。她抓住床单，指甲把白色布料掐出一道道弯痕。
探头缓慢移动。
屏幕上的灰白影像不断变化，胎儿的脊柱、四肢和模糊的轮廓接连出现。马小旦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头在哪里？”
“先别急。”
“你说了会告诉我。”
“我正在看。”
“你现在就告诉我！”
她的声音撞出来，尾音已经带上了颤意。
陆靳晏没有分神，探头沿着腹部往下移动。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那半分钟像被人拉得极长，机器发出的嗡鸣钻进耳朵，马小旦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陆靳晏的手忽然停住。
屏幕上，一团清晰的圆形轮廓出现在画面下方。
马小旦盯着那片影像，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白光。
“转了。”
陆靳晏的声音落下，带着明显松下来的气息。
“头位，胎位正。”
她没有听懂。
或者说，她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你再说一遍。”
“胎位转正了。”
“真的？”
“真的。”
“不是你为了安慰我，故意——”
“影像就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了点屏幕。
那一瞬间，马小旦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先是一颗，随后像开了闸。她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哭得连呼吸都断成一截一截。
陆靳晏关掉仪器，抽纸巾的动作停在半空。
“怎么哭了？”
“我高兴！”
她哭得鼻音浓重，脸埋在掌心里，话音里全是释放后的委屈。
“我不用挨刀了！我做了那么久的体操，膝盖都要跪烂了，她总算给我一点面子！”
陆靳晏坐到检查床边，拿纸巾替她擦眼泪。
一张湿了，再换一张。
“胎位转正不代表一定顺产，还要看后续情况。”
“你现在就不能让我高兴完吗？”
“可以高兴，但要准确。”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她哭着瞪他，眼泪还在眼眶里滚。
男人看着她哭红的鼻尖，指腹轻轻在上面捏了一下。
“傻子。”
马小旦立刻吸了吸鼻子：“你才傻。”
陆靳晏替她擦干最后一滴眼泪，掌心覆在她腹部。
“宝宝配合得不错。”
肚子里像是听见了夸奖，轻轻动了一下。
马小旦低头看着那处鼓起，嘴角还挂着泪痕，笑得像个突然中了大奖的人。
“她肯定知道妈妈很辛苦。”
“她可能只是刚好动了一下。”
“你闭嘴。”
离开医院后，马小旦一路都在摸肚子。
她摸一会儿，低声说两句；过一会儿，又低头确认孩子有没有动。
“宝宝，你太给妈妈面子了。”
“你知道吗？妈妈差点就要被开刀了。”
“以后不许再突然换姿势吓我，听见没有？”
陆靳晏开着车，视线落在前方，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压不住。
马小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笑，立刻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笑了。”
“你和她说话的样子很有意思。”
“这是亲子交流。”
“她还不能回答。”
“她踢我就是回答。”
车子驶进小区，陆靳晏停好车，替她解开安全带，又绕到另一边扶她下来。
马小旦站在车旁，手掌还搭在肚子上，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陆靳晏关好车门，忽然开口：“马小旦，如果是女儿，我希望她像你。”
她愣住了：“像我什么？”
男人看着她，声音沉得像一声承诺。
“什么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