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亮起时，马小旦下意识坐直了背。
腰后的靠枕被她压出一道褶皱，桌上的温水杯也被她碰得轻轻一晃。
镜头那边，女记者笑容温和：“马老师，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听得很清楚。”
“画面也很好。我们现在开始，可以吗？”
马小旦点了点头，又觉得镜头里的自己动作有些僵，赶紧把手放回膝盖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浅色针织衫，头发简单挽在脑后。为了让画面看起来精神一点，她还特意涂了口红，可坐在镜头前不到一分钟，掌心已经泛起潮气。
陆靳晏坐在镜头外的单人椅上。
他没有出声，只将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边缘，正好处于她余光能看见的位置。
马小旦看过去时，他便轻轻点一下头。
那动作幅度很小，却像有人在她脚下垫了一块稳固的地面。
“很多读者都很好奇，您当初为什么会写《禁欲医生的深夜诊疗》？这个题材的灵感来自哪里？”
问题比她想象中简单。
马小旦握住杯子，杯壁的温热慢慢渗进掌心：“最开始是因为我对医生这个职业比较感兴趣。我觉得医生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矛盾感，工作时需要冷静、专业，可面对亲近的人，又会露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记者点头：“所以您笔下的男主，既有清冷的一面，也有很强的责任感。”
“对。他可能不太会说甜言蜜语，但会记得女主每一次产检的时间，会在她害怕的时候告诉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说到这里，马小旦的声音不自觉柔了下来。
镜头外，陆靳晏抬眼看她。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她像被烫到似的移开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记者继续问：“您平时创作时，有没有固定的习惯？”
“以前没有。卡文的时候会盯着电脑发呆，或者去厨房找吃的。”
“现在呢？”
“现在会先确认自己有没有饿。”
记者笑了：“这是怀孕之后养成的习惯吗？”
“算是吧。现在不能随便熬夜，也不能靠咖啡撑着，写作时间比以前规律了。”
“您会不会觉得怀孕影响了创作状态？”
马小旦想了想：“一开始会。身体变化很明显，情绪也容易波动。但后来我发现，真实的生活其实会让人物更有温度。以前我写疼痛，只知道写脸色、呼吸和眼泪。真正经历过身体不舒服以后，才明白很多疼痛并不戏剧化，它只是让人不想说话，只想抓住身边一个可靠的东西。”
陆靳晏放在扶手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记者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情绪，语气也放缓：“那您觉得，小说被改编成影视剧之后，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以前读者只能通过文字想象人物，现在演员会把人物变成一个具体的人。这个过程很奇妙，也有点紧张。”
“会担心演员无法还原您心里的角色吗？”
“当然会。”
马小旦笑了笑：“尤其是男主。他不是单纯的高冷，也不是只会照顾人的完美医生。他会紧张，会吃醋，会有自己的恐惧，只是平时藏得比较深。”
她说到这里，余光再次落到陆靳晏身上。
男人神色平静，仿佛听见的只是对作品的分析。
可那双眼睛分明在看她。
采访进行到一半，记者翻了翻手里的提纲，忽然问：“马老师，外界都很好奇您小说里的男主原型。方便透露一下吗？”
马小旦的呼吸停了一拍。
指腹在杯壁上滑了一下，温水沿着杯口晃出细小的波纹。
这问题果然来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看向陆靳晏。
男人对她摇了摇头。
不是命令她回避，而是在告诉她，可以不回答。
马小旦垂眼看了一下自己隆起的腹部，又看向镜头。
如果是从前，她或许会慌乱地编一个答案，或者干脆笑着糊弄过去。可现在，她不想遮遮掩掩，也不愿意把真实生活交给陌生人解读。
“男主确实有原型。”她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许多，“是一个对职业极其尊重、对家人极其负责的医生。但具体是谁，这是我的个人隐私，不方便公开。”
记者没有追问，只顺着她的话点头：“可以理解。那您在创作时，会把原型人物的真实经历全部写进去吗？”
“不会。现实和小说是两回事。小说可以加工，生活不能被拿来消费。”
镜头外，陆靳晏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那一刻，马小旦忽然不再紧张了。
她知道自己说得很清楚。
作品属于她，隐私也属于她。
后面的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记者又问了几个关于写作节奏、人物关系和影视改编的问题，马小旦回答得越来越自然，甚至还讲了几个创作时的趣事。
临近结束，记者合上提纲，露出真诚的笑容。
“马老师，您的读者都说，能感受到您小说里的真诚。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
马小旦微微一怔。
记者看着她：“因为您写的都是真实感受，对吗？”
镜头上的红灯还亮着。
马小旦没有立刻回答，只轻轻弯了弯唇。
采访结束，视频画面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只剩设备运行的细响。
陆靳晏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她身边。
“回答得很好。”
“真的吗？”
“没有泄露不该说的。”
“你评价我就只有这个标准？”
“还有表达清楚，逻辑完整，没有被问题带着走。”
马小旦抬头看他：“陆医生，你夸人是不是必须先写一份评估报告？”
“可以写。”
“算了。”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把人拽到自己面前。
“刚才记者问男主原型的时候，你为什么摇头？”
“你不需要回答。”
“可我回答了。”
“我知道。”
“你不生气？”
“你说的是事实。”
马小旦仰着脸看他：“那如果以后有人一直追问呢？”
陆靳晏俯身，替她把耳边散开的头发别到后面，指节擦过她耳廓。
“你不想说，就不说。”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在故意卖关子？”
“那是他们的判断。”
“你倒是看得开。”
“你的生活不需要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他的指腹在她耳侧停了一下，温度透进皮肤，让她刚刚在镜头前维持的镇定一点点松开。
马小旦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贴进他胸口。
“她说对了。”
陆靳晏垂下眼：“什么？”
“我写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因为遇到了你。”
他的身体像被这句话定在原地。
马小旦没有抬头，手指抓住他衬衫后背的布料，声音闷在他胸前：“以前我以为我只是会写一个男主。后来才发现，真正遇到一个愿意陪你承担生活的人，小说里那些话根本不够用。”
陆靳晏的手掌落到她后脑。
他没有说“我也是”，也没有说任何漂亮的话，只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马小旦闭上眼。
屏幕已经熄灭，采访结束后的房间安静下来，可她仍然抱着他，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