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位正常，胎心也很好。”
医生将检查结果递过来，语气平稳：“从今天开始，你就算足月了。宝宝随时可能发动，注意观察规律宫缩、破水、见红以及胎动变化。”
马小旦接过报告，纸张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足月。
三个字像一枚看不见的按钮，被人按下去以后，身体里所有紧绷的弦同时绷到了最满。
她低头看着报告上的孕周，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陆靳晏站在旁边，伸手接过了那张纸。他看得很仔细，连上面的备注都没有放过。
“如果出现规律宫缩，间隔逐渐缩短，就来医院。破水以后不要自行走动，躺下或坐下，尽量保持外阴清洁，立即联系医院。”
医生还在交代，陆靳晏已经把重点记在了手机里。
马小旦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重新确认。”
“你都能背下来了。”
“每个阶段情况不同。”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陆靳晏把车开得比平时更稳。
马小旦坐在副驾驶，安全带下垫着专门的孕妇护垫。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导航偶尔发出几声提示。
车停进车库后，他没有立刻解安全带，而是先转过身看她。
“有没有腹部发紧？”
“没有。”
“腰酸呢？”
“一点点。”
“胎动？”
“刚才动过。”
“现在呢？”
马小旦偏头看他：“你是打算在车里给我做一套产检？”
陆靳晏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神色认真：“我需要确认你状态稳定。”
“我状态稳定，宝宝也稳定，车里没有突然变成产房。”
“回家以后不要快走。”
“我本来就走不快。”
“上厕所叫我。”
“我上厕所也要叫你？”
“我在门外等。”
马小旦刚解开安全带，动作停在半空：“你站门外等我干什么？”
“避免你发生意外。”
“我上个厕所能发生什么意外？”
男人没有回答，只把待产包从后座提下来，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
回到家，他先把车钥匙放回固定的位置，又检查了手机电量和充电器。待产包被重新放到门口最容易拿到的地方，旁边多了一双软底鞋。
马小旦换鞋时，他蹲下来替她把鞋跟整理好。
“我自己来。”
“你弯腰不方便。”
“我只是肚子大，不是手断了。”
“我知道。”
“你今天从医院回来以后，已经说了六遍‘我知道’。”
“因为你说了六遍类似的话。”
马小旦被堵得没脾气，只能扶着墙往客厅走。
陆靳晏像一条看不见的影子，始终跟在她两步以内。
她去厨房拿水，他跟到厨房。
她去阳台收衣服，他先一步把衣架取下来。
她上厕所，他果然站到了门外。
门板隔开两个人，马小旦看着门缝下露出的那双鞋，忍了半天还是开口：“陆靳晏，你站那么近干什么？”
“我在这里。”
“你站远一点，我又不会凭空消失。”
“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不放心。”
“我现在正在上厕所，能有什么声音？”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
马小旦对着门翻了个白眼，起身时腹部突然发紧。那股紧绷从肚脐周围扩开，像一只手将腹部轻轻攥住。
她停住动作。
门外立刻传来陆靳晏的声音：“怎么了？”
“没事，刚才有点发紧。”
门把手被压下去一半，又停住。
“持续多久？”
“还没到一分钟。”
“疼吗？”
“暂时不疼。”
“你先别动，我去拿计时器。”
马小旦看着那扇差点被推开的门，哭笑不得：“我还没说要生呢！”
“我知道。”
“那你别像听到警报一样！”
“记录宫缩有利于判断。”
“你这是把我当成实验数据了？”
门外没有回应。
马小旦缓了片刻，腹部的紧绷慢慢松开。她打开门，陆靳晏正站在外面，手机屏幕上已经调出了计时页面。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假性宫缩。”
“你不能仅凭一次判断。”
“那你也不能因为一次宫缩就把医院叫醒。”
“医院值班人员本来就二十四小时在岗。”
“你已经通知过了？”
“我说的是常规联系。”
马小旦回头看他：“陆靳晏。”
男人停住。
“你太夸张了。”
“足月之后随时可能发作，我必须确保第一时间能处理。”
他说这句话时，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一台高难度手术。
马小旦想笑，可看到他眼底压着的疲惫，笑意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是真的害怕。
不是怕麻烦，也不是单纯的职业习惯。他怕自己慢一步，怕她疼得没有人照顾，怕那个曾经失去母亲的夜晚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演。
下午，陆靳晏取消了原本准备参加的一个线上会议。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马小旦坐在沙发上，看他把电脑合上，“我现在还能自己走路，也能自己喝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忙？”
“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事情。”
“可是你还有工作。”
“必要的工作可以调整。”
他拿了个靠枕垫到她腰后，又检查她脚边有没有挡路的东西。
马小旦看着他忙来忙去，忽然问：“你是不是打算从今天开始寸步不离？”
“除了必要值班，其他时间待在家里。”
“上厕所也守着？”
“如果你需要。”
“我不需要！”
陆靳晏点了点头：“那我站门外。”
“这有什么区别？”
他没有回答，转身去厨房给她倒温水。
马小旦靠进沙发，手掌覆在肚子上。里面的小家伙今天格外活跃，一会儿踢左边，一会儿顶右边，像是也感知到了空气里的紧张。
她轻轻拍了拍肚皮。
“宝宝，你爸爸是不是太紧张了？”
厨房里传来杯子碰到台面的声响。
“我听见了。”陆靳晏说。
“听见就听见。”
“不要教宝宝说我坏话。”
“我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需要完整。”
“完整事实就是，你今天已经守了我三次厕所。”
男人端着水杯回来，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你每次都用了比较长时间。”
马小旦接过杯子，差点被水呛到。
晚饭后，她在客厅里慢慢走了几圈，陆靳晏始终跟在旁边。她走到窗边停下，他也随之停下；她回头，他的视线立刻落过来。
“你别盯着我。”
“我在看你有没有不舒服。”
“你这样看得我更不舒服。”
男人移开目光，却只移开了两秒，又重新看回来。
夜里，马小旦洗完澡躺到床上。
她翻了几次身都睡不着，腹部沉沉坠着，胸口也像压着一块石头。
陆靳晏察觉到动静，伸手握住她的手。
“想什么？”
“我在想……”她的声音很小，“生孩子到底有多疼。”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稳稳扣住。
“疼是正常的，叫出来也是正常的。产房里没有人会笑话你，我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