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听见这句话时，正在给宝宝叠最后几件小衣服。
粉色的小衣服只有巴掌大，洗过很多次仍带着柔软的奶香。她把衣服贴在掌心里压平，动作停了好一会儿，才放进收纳袋。
“先别告诉爸妈。”她说。
陆靳晏正在整理文件，闻言看向她：“迟早要说。”
“我知道，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嘴上说得轻松，手里的衣服却叠错了两次。最后一件小袜子被她揉成一团，她低头拆开，耳边全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回京城这四个字，说出来容易，真正落到父母面前，便多了一层离别的味道。
第二天午后，两人带着宝宝回了马家。
马妈正在厨房里炖汤，听见门响，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便迎了出来。看见女儿怀里的宝宝，她先笑着伸手接过孩子，刚把小家伙抱稳，就听见马小旦说：“妈，我们准备回京城了。”
锅里的汤勺碰到锅沿，发出一声脆响。
马妈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停住。
“这么快？”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外孙女，眼圈当场红了。
“宝宝才三个多月，你们就要走了？”
马小旦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她看着母亲手臂下那条浅蓝色的婴儿包被，鼻腔被热气和葱姜味一冲，眼泪差点跟着下来。
“妈，京城离这里也就两个小时高铁。”她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我们每个月都会回来看你们。你想宝宝了，也可以直接过去住。”
“两个小时是坐车的时间，不是说见就见。”
马妈声音发涩，手掌在宝宝背上轻轻拍着。
“她晚上哭不哭？换尿布顺不顺手？你自己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谁照顾你？”
“靳晏会照顾我。”
马小旦说完，陆靳晏便接过话：“妈，我会照顾好小旦和宝宝。京城那边的房子已经安排好了，生活用品也会提前准备。”
“房子是你们自己住？”
“是，我们自己买或者先租，暂时不住陆家。”
这句话让马妈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她当然知道陆家条件好，可越是条件好的家庭，规矩和关系越多。女儿刚生完孩子，若是直接住进那样的大家庭，她心里反而更不踏实。
马爸从里屋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修到一半的收音机。
“让他们去吧。”
马妈回头瞪他：“你怎么一点都不舍得？”
“舍不得也不能把孩子拴在身边。”马爸把螺丝刀放到桌上，“靳晏在那边有更好的发展，小旦的事业也需要更大的平台。咱们不能拖孩子后腿。”
马小旦的手指被母亲握得发疼。
她看向父亲，眼睛一热：“爸，我不是因为你们才犹豫。”
“我知道。”马爸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平稳，“你是舍不得这个家。”
这句话一说，屋里便只剩下锅里汤水翻动的声音。
马小旦看了一眼墙角那张旧木桌。
她小时候在那里写作业，后来大学毕业回家，又坐在那里熬夜写小说。桌面边缘被她磨出了一圈浅色痕迹，旁边还贴着她当年买房时留下的便签。
这个家承载了她最狼狈的几年，也承载了她重新站起来的开始。
马妈把宝宝交给陆靳晏，转身打开柜子，拿出几个密封好的袋子。
“这些是你小时候的被子，还有我给宝宝做的小帽子。京城冷的时候能用上。”
“妈，家里都有，不用装这么多。”
“你别管。”马妈瞪她一眼，眼泪却顺着脸颊落下来，“到了那边，缺什么就买。钱不够了就跟妈说。”
马小旦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我有钱，真的。我现在能养家了。”
马爸听见这句话，嘴角浮出一点笑意。
“看见没，咱们女儿长大了。”
“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没长大？”马妈抹着眼泪，“她只是以前总爱逞强。”
“我那叫独立。”
“你那叫嘴硬。”
母女俩隔着一张桌子互相看着，谁都没有真的生气。片刻后，马小旦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陆靳晏抱着宝宝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只在马小旦眼泪落下时，用空着的手递过纸巾。
临走前，马妈把女儿拉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问：“陆家那边会不会为难你？”
“不会。”
“你别只说不会。真有人给你脸色，你要告诉我。”
“知道了。”
“还有，别为了照顾靳晏把自己累坏。你现在有孩子，有事业，也要顾好自己。”
马小旦看着母亲布满细纹的眼角，伸手抱了抱她。
“妈，你放心。我现在会保护自己了。”
房子的事情在当晚定了下来。
马小旦站在客厅里，手掌摩挲着那面被宝宝玩具撞出浅痕的墙。
“卖掉吗？”陆靳晏问。
她摇头。
“舍不得。”
这是她用第一桶金买下的房子。
那时候她还没有遇到陆靳晏，手里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她从最便宜的家具开始添置，一点点把空荡荡的房间变成了能让自己安心睡觉的地方。
后来陆靳晏来了，客厅里多了他的书，卫生间里多了他的剃须刀，冰箱里多了他按时分装好的食材。
宝宝出生后，墙边又添了婴儿床和一排柔软的玩具。
这里早就不是一套普通房子。
“留着出租。”马小旦说，“每年回来住几次。爸妈过来，也能住。”
“好。”
陆靳晏没有劝她卖掉，只拿出手机记下房屋后续的安排。
接下来几天，两人开始收拾行李。
马妈送来的小被子装进箱子，宝宝的奶瓶和消毒器单独放在一旁。马小旦把自己的稿件备份好，又将出版合同和存折放进文件袋。
县城的房子一点点空下来。
书架上的书少了，衣柜里只剩下几件暂时不带的外套，阳台上那盆养了半年的绿植也被她挪到窗边。
她站在卧室里，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安静躺着一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的日记本。
马小旦把它拿出来，指腹在封面上擦过。
这是她记录孕期的日记。
她翻开第一页，看见那行熟悉的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不想打掉她。”
那时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还有洇开的痕迹。她记得自己写下这句话后，在出租屋的床上坐了整整一夜，既害怕，又不敢承认心里已经有了舍不得。
继续往后翻。
第一次产检，第一次听见胎心，第一次感受到胎动，还有陆靳晏站在厨房里给她削苹果的背影。
最后一页，是宝宝满月那天写下的字。
“我做到了。我生下了她，我们有了完整的家。陆靳晏，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看到最后一句时，她的视线被泪水蒙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靳晏停在门边，怀里的宝宝已经睡着，小手从包被里露出来，握成小小的一团。
“还没收完？”
“发现了这个。”
马小旦把日记本递过去。
男人没有接，只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要带走吗？”
“当然。”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进行李箱最里层，又压上一件柔软的睡衣。
“带去京城。”她说，“以后继续写。”
陆靳晏看着她扣上行李箱的锁。
“写什么？”
马小旦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湿意。
“写我们在新家怎么过日子，写宝宝第一次叫爸爸妈妈，写我怎么在京城继续赚钱养家。”
陆靳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最后一条可以删掉。”
“为什么？”
“养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马小旦想反驳，话到嘴边却换成了笑。
她把日记本放进行李箱最里层，打算带去京城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