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靳晏最后一个工作日，马小旦比他还早醒了。
她坐在床沿替他整理衣领，指腹刚碰到衬衣领口，男人便睁开了眼。
“几点了？”
“还早。”她把歪掉的衣扣重新扣好，“今天医院给你办欢送会，你不能穿得太随便。”
“只是科室聚餐。”
“那也是聚餐。你现在是要回京城的人，得给同事留下一个体面印象。”
陆靳晏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伸手扣住她的腰。
“我在这里工作了一年。”
“所以更要体面。”
“你昨天也这么说过。”
“我昨天说的是行李要体面，今天说的是你要体面。”
她说得理直气壮，陆靳晏没有继续争辩，只任由她替自己把袖口整理好。
宝宝在婴儿床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哼唧。
马小旦立刻转身过去，弯腰查看孩子。确认小家伙只是翻了个身，她才把落下来的毯角重新掖好。
陆靳晏站在身后看着这一幕，眸色柔了些。
“下午我来接你。”
“好。”
“带宝宝一起？”
“当然。她也要送爸爸上班。”
县医院的欢送会安排在科室会议室。
桌上摆着热菜和饮料，墙角还贴了一张手写的横幅。字不算漂亮，却看得出每个人都认真写过。
陆靳晏推门进去时，屋里原本的说笑声停了一下。
年轻护士最先站起来：“陆医生来了！”
她这一嗓子喊得太响，手里的杯子差点碰翻。旁边的同事连忙扶住杯沿，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陆靳晏扫了一眼桌面，发现自己面前摆的是一杯白水。
“你们准备得很周全。”他说。
“您不能喝酒。”科室主任笑着解释，“我们就给您准备了白水，免得您又拿职业要求压我们。”
“这是正确安排。”
“看吧，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桌边有人故意叹气，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主任端起杯子，站到会议室中央。
“陆医生来咱们科室这一年，大家都知道他工作有多拼。刚来的时候，很多流程还不完善，疑难病例也缺少系统讨论。现在我们科室能做到这个程度，和他的帮助分不开。”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陆医生给我们科室带来了质的飞跃。以后他回到更大的平台，我们留不住人，但这份贡献，我们会一直记得。”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靳晏端着白水抿了一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县医院的设备和京城没法比，科室条件也有限，可这些同事在一年里跟着他熬过夜班，跑过急诊，处理过一次又一次突发状况。
他们没有豪华的履历，却有一股认真做事的劲。
“谢谢。”他说，“这一年不是我一个人在工作。你们愿意学，愿意改，也愿意在病人面前承担责任，这才是科室真正的变化。”
桌旁有人低声说：“陆医生，您夸人的时候还是这么严肃。”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说得温柔一点嘛。”
年轻护士捏着杯子，眼眶已经红了。她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医生，我也想说两句。”
大家转头看她。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努力把声音稳住：“您是我见过最专业，也最温柔的医生。刚开始我总觉得您很难接近，后来才发现，您对病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得，对我们犯的错误也会指出来，但从来不会让人难堪。”
说到这里，她的尾音发颤。
“以后您回京城了，我们还能给您发问题吗？”
“可以。”
“晚上十一点也能发？”
“紧急问题可以。”
“那不紧急的呢？”
陆靳晏看了她一眼：“第二天发。”
会议室里爆出笑声，年轻护士也笑着擦眼泪。
散会时，很多人拿着签字本让陆靳晏留言。有人请他写一句工作建议，有人让他留下私人联系方式，还有人悄悄把一张合照塞进他的文件夹。
陆靳晏没有拒绝。
到了下午，马小旦抱着宝宝来到医院。
她刚走进妇产科办公室，便看见陆靳晏的办公桌已经收拾得空荡荡。
桌面没有多余的文件，抽屉也全部清空，只剩下墙上贴着的一张纸。
那是他们的结婚证复印件。
复印件边缘被胶带粘得有些发旧，旁边还留着一个很浅的水杯印。
马小旦走近，看着那张纸笑了。
“要不要带走？”
陆靳晏正在检查最后一份交接材料，闻言转身。
“原件在家里。”
“我问的是复印件。”
“留在这里。”
“你不想带回去？”
男人走到墙边，手指揭开胶带，将那张纸取下来。动作很轻，没让纸张留下撕裂的痕迹。
他把复印件叠好，放进口袋。
“突然又要带走了？”
“留个念想。”
马小旦盯着他：“你不是说留在这里吗？”
“计划临时调整。”
她忍不住笑出声。
宝宝也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从包被中探出来。陆靳晏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女儿的脸。
“今天有没有闹妈妈？”
“她一直很乖。”马小旦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上午拉了三次。”
陆靳晏点头：“排便性状正常吗？”
“你能不能别在告别日聊这个？”
“这是宝宝的健康问题。”
“那你等回家再聊。”
他接过宝宝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提起整理好的文件袋。
办公室里，几名同事站在门口送他。
有人说以后一定要去京城看他，有人说科室少了他会不习惯，还有人把一袋自己家做的点心塞进马小旦手里。
“陆医生，您一定要常回来。”
“有机会会回来。”
“不是有机会，是一定要回来。”
陆靳晏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里挂着科室这一年的合照。每个人都站得不算整齐，有人没来得及整理头发，有人手里还抱着病历夹。
可那张照片里的笑都是真的。
“好。”他说，“一定回来。”
走出医院大门时，夕阳已经压到楼顶边缘。
马小旦牵住他的手，宝宝被他抱在另一侧。三个人的影子落在地面上，随着脚步缓慢拉长。
“舍不得？”她问。
陆靳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工作了一年的建筑。
“有一点。”
医院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柏油路和晚饭摊的烟火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竟然让他停了半步。
马小旦没有催他，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男人收回视线，看向她和怀里的宝宝。
“但更期待接下来的生活。”
他们走向停车场，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温暖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