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编小艾的电话，是在马小旦第三次打开同一个文档时打来的。
光标停在标题下面，孤零零地闪了快二十分钟。
“马老师，您新书到底什么时候开？”
小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急得像是隔着电话要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禁欲医生》的热度还没过去，读者天天在评论区催第二部，平台也已经把推荐位留出来了。您现在开书，数据肯定稳！”
马小旦盯着屏幕上那一行空白，手里的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我知道。”
“知道您还不动笔？您可是写过怀孕九个月的人，连孕妇半夜抽筋都能写得让读者集体失眠，现在怎么会没素材？”
“因为素材已经用完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视线越过电脑，落到客厅里的婴儿爬行垫上。
女儿刚吃完奶，正被陆靳晏抱在怀里拍嗝。小家伙穿着浅黄色连体衣，脑袋软软地搭在父亲肩头，发出一声细小的奶嗝。
陆靳晏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熟练地抽了张纸巾垫在肩上。
小艾还在问：“什么叫素材用完了？”
“怀孕那九个月，全写进去了。”马小旦揉了揉眉心，“产检、孕吐、胎动、生产，还有陆靳晏这个原型，能写的都写干净了。”
“那就写孩子出生后的生活啊！”
“孩子出生以后，每天就是喂奶、换尿布、哄睡。”
她掰着手指算：“前几天第一次吃辅食，胡萝卜泥全吐在他袖子上。昨天半夜醒了两次，今天上午拉了三次。这样的事写出去，读者会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小艾认真地说：“会。”
“你自己信吗？”
“我信。”小艾语气坚定，“但您得先写出来。”
马小旦挂掉电话，又把标题删掉。
她尝试过几个方向。
现代职场，不行。她现在对职场最大的感受，是坐在电脑前写两小时，最后被宝宝一声哭喊召回现实。
悬疑推理，也不行。她每天最需要推理的事情，是女儿为什么明明刚换完尿布，又突然开始哭。
豪门虐恋，更写不动。她和陆靳晏的婚姻没有误会、没有第三者，也没有谁拿支票来羞辱谁。唯一称得上冲突的事件，是陆靳晏坚持买两台育儿设备，她坚持只买一台。
那场争论最后以两台设备全部到家告终。
马小旦把额头磕在桌面上。
“完了。”她闷声说，“我真的江郎才尽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靳晏把女儿放进婴儿床，走到她身旁。他身上还带着奶香和婴儿润肤露的味道，袖口沾了一小块已经干掉的米糊。
“江郎是谁？”
“一个写不出东西的人。”
“你？”
“你不要拆穿得这么快。”
男人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电脑屏幕上只有一行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标题，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
“卡文了？”
“嗯，不知道写什么。”
马小旦趴在桌上，脸颊压得变了形：“我现在的生活太平淡了，没有冲突，没有悬念，写出来估计没人看。”
陆靳晏侧过脸，看着她被压红的耳朵。
“平淡不好？”
“对读者来说不好。”她翻过身，仰面看他，“大家打开小说，是为了看别人谈恋爱、打脸、破案、逆袭。谁想看一个女人凌晨三点换尿布，换到一半孩子又尿自己一身？”
“你写得真实，读者会看。”
“那也得有故事。”
“这就是故事。”
马小旦愣了一下。
陆靳晏伸手把她被压乱的头发拨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台手术的治疗方案。
“写一对夫妻带孩子的日常。写普通人的幸福。”
她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光落在男人侧脸上，把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照得很清楚。这个人曾经是她笔下高高在上的禁欲医生，后来成了她孩子的父亲，如今正一本正经地建议她把换尿布写成小说。
“这能好看吗？”
“试试就知道了。”
“可你说的普通人的幸福，听起来特别像鸡汤。”
“那就别写成鸡汤。”
陆靳晏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细节。”
马小旦看着那三个字，手指轻轻碰了碰纸面。
她忽然想起女儿第一次笑出声时，陆靳晏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奶瓶。那一声笑很短，却让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也想起宝宝第一次吃胡萝卜泥，吐得陆靳晏满袖子都是，而他沉默片刻后，竟然坐到书房里认真查起了婴儿辅食接受度。
还有凌晨两点，夫妻俩轮流抱着哭闹的孩子在客厅里走动。她困得睁不开眼，陆靳晏却用下巴蹭了蹭女儿的额头，低声哄她：“爸爸在，不哭。”
那一刻没有高潮，也没有反转。
可她记得很清楚。
马小旦坐直了身体，重新打开文档。
“我试试。”
陆靳晏没有催她，只把温水放到她手边。
半小时后，第一行字仍旧没有出现。
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还是不行。”
“你在等一个足够漂亮的开头。”
“难道不是吗？”
“先写你想写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只手，把她从那些关于数据、推荐和读者期待的念头里拽了出来。
马小旦看向婴儿床。
女儿正握着自己的脚丫，努力往嘴里塞，没塞进去后又气得蹬了两下腿。
她忍不住笑了。
手指落在键盘上。
“孩子出生后，我以为生活会变得一地鸡毛。”
她停了一秒，又继续敲下去。
“结果确实一地鸡毛，但也很幸福。”
这一次，她没有停。
半夜换尿布时被孩子尿湿的床单，第一次辅食翻车后满脸橙色米糊的父亲，宝宝第一次笑出声时夫妻俩同时回头的慌乱，还有四个月以来那些琐碎到几乎不值得记录，却在某个瞬间让人心口发热的小事。
三千字写完，天已经黑了。
马小旦揉着酸痛的手腕，把文档发给小艾。
不到十秒，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小艾：就是这个！
小艾：太真实了！马老师你继续写！
小艾：这就是第二部的开头！读者一定会喜欢！
马小旦盯着那三行字，胸口那团堵了几天的气，慢慢散开了。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给女儿换尿布的陆靳晏。
男人动作熟练，神情严肃，像是正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
马小旦低头，在文档里敲下第二段。
这一回，她没有再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