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来时，马小旦刚把一勺南瓜泥送到女儿嘴边。
小家伙砸吧了两下嘴，脸上沾着一圈橙黄色的糊状物，随后十分不给面子地把脑袋扭到一旁。
“又不吃了？”
马小旦端着小碗，正准备和女儿讲道理，门铃声又响了一次。
她以为是快递，把碗放到桌上，抽了张湿巾擦手。
“来了。”
陆靳晏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夹着一份病历。他看了眼门口，顺手把女儿从婴儿车里抱起来。
“我去开。”
“你看宝宝，我去就好。”
马小旦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外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礼盒。那张脸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眉眼却和陆靳晏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
马小旦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见过陆振华的照片。
满月宴前，赵奶奶曾经给她看过一张陆家旧相册。照片里的男人比现在年轻许多，站在陆靳晏母亲身侧，怀里抱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
那是陆靳晏。
“谁？”陆靳晏在客厅问。
门外的人似乎听见了声音，向前走了一步。
“你好。”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和而克制，“我是靳晏的父亲，陆振华。冒昧来访，抱歉。”
马小旦握着门把的手出了薄汗。
她完全没想过陆振华会突然登门。
满月酒那条祝贺短信被陆靳晏当着她的面删除，后来赵奶奶家宴上提起这个人时，陆靳晏也始终避而不谈。她以为父子之间的距离还会维持很久，至少不会在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被门铃打破。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靳晏抱着孩子走到门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猫眼上。
只一眼，他脸上的温度便褪了下去。
马小旦回头看他。
“是你爸爸。”
“我知道。”
男人接过她手里的门把，动作不重，却把她往自己身后挡了一步。
门锁转动。
陆振华站在门外，手里的礼盒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他看见儿子，准备好的话像是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父子隔着门槛对视。
楼道里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马小旦站在陆靳晏身后，只能看见他绷直的肩背，以及抱着孩子的那只手。
女儿似乎察觉到气氛变化，嘴里发出细小的哼声。
陆振华的视线落到孩子身上，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听说孩子出生了。”他轻声说，“想来看看。”
“你来干什么？”
陆靳晏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比门外的风更冷。
陆振华被问得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是想看看孙女。”
“她不需要你看。”
马小旦的手指在身后轻轻碰了碰陆靳晏的衣角。
她知道他不愿意见这个人，也知道他此刻已经在竭力控制情绪。男人怀里的孩子还穿着沾了南瓜泥的围兜，柔软的小手搭在他的胸口，完全不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自己的爷爷。
陆振华的目光落在那只小手上，唇角扯出一点苦涩。
“我不会打扰你们太久。”
“我说了，她和你没有关系。”
这句话落下，门口的空气像被骤然压紧。
马小旦看见陆振华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摆出长辈的怒意，只是站在原地，手里的礼盒垂到身侧。
过了片刻，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
红包不算厚，封面没有夸张的图案，只在角落印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福字。
“这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陆振华把红包递过去，手指停在半空，“如果你不想让我进门，我放下就走。”
陆靳晏没有接。
陆振华看了他一会儿，将红包轻轻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靳晏，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
“知道就该走。”
那张与陆靳晏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笑意也消失了。
“好。”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出几步后，陆振华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孩子叫什么名字？”
陆靳晏的下颌线绷得锋利。
“与你无关。”
楼道里只剩下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
马小旦站在门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陆振华走得很慢，右脚落地时似乎有些不稳，手掌在扶栏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走。
门被陆靳晏关上。
锁舌扣合的声音很轻，落在客厅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女儿在他怀里扭动起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陆靳晏低头看她，面容沉得让人看不出情绪。
马小旦看了一眼鞋柜。
那个红包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红色封面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你要不要先把孩子放下来？”
陆靳晏像是没听见。
女儿抓不到他的衣领，急得发出一声抗议。他这才回过神，把孩子抱回婴儿车，又弯腰替她整理好围兜。
动作依旧稳，可指节已经泛白。
马小旦走到鞋柜旁，拿起那个红包。
“要不要打开看看？”
“不需要。”
“他可能只是想给孩子一份见面礼。”
“我说了不需要。”
男人转过身，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马小旦手里的红包轻轻一颤。
她没有被吓到，只是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想见他，也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这个红包不是我收的，是孩子的。你可以决定放不放进门，却不能把自己的情绪全压在她身上。”
陆靳晏盯着她。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婴儿车上的玩具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响。
他伸手拿走红包，掌心几乎将它揉皱。
“我不想让她和那个人扯上关系。”
“可他已经知道她出生了。”
“那又怎样？”
“他是你的父亲，也是她的爷爷。这件事不会因为你不承认就消失。”
陆靳晏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也要站到陆振华那边。
马小旦没有躲。
“我不会替你原谅他。”她说，“但我也不会替你决定要不要见他。”
这句话让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的手臂。
“你可以慢慢想。”
陆靳晏垂眼看着被她握住的手，沉默得太久，直到婴儿车里的女儿开始哼唧，才把红包放回鞋柜。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碰它。
马小旦以为事情暂时结束了。
可她转身去拿奶瓶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陆靳晏的拳头抵在鞋柜边缘，指骨撞上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需要。”
“我的女儿和你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