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趙奶奶的電話打進來時,陸靳晏正在客廳里給女兒剪指甲。
小剪刀的刀刃貼著寶寶圓潤的指尖,他的動作謹慎得近乎苛刻。馬小旦坐在旁邊剝橘子,剝到一半,手機便在茶幾上震了起來。
陸靳晏掃了一眼來電顯示,接通後按下免提。
“奶奶。”
趙奶奶沒有寒暄,開口便問︰“你爸昨天去找你了?”
剪刀停在半空。
“嗯。”
“他回來後一個人坐在書房里,到半夜都沒出來。”老人嘆了口氣,“靳晏,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他這幾年真的在反省。”
陸靳晏把剪刀放到一邊,握住女兒亂動的小手,防止她踫到桌角。
“奶奶,這件事您不用管。”
“我怎麼能不管?”趙奶奶的聲音沉了些,“你們是我最親的人,一個是我女兒留下的孩子,一個是我看著走到今天的兒子。我看著你們互相躲了二十多年,難道還要繼續看下去?”
“我沒有躲。”
“你把他的電話拉黑,把他寄來的東西退回去,連他住院都不肯去看一眼,這不叫躲?”
陸靳晏的指腹壓在女兒掌心,孩子不舒服地扭了扭,他立刻松開。
馬小旦伸手,把寶寶抱到自己懷里。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趙奶奶的語氣緩下來。
“靳晏,他知道自己虧欠你。”
“知道就夠了嗎?”
“當然不夠。”
“那他為什麼不早點來?”
趙奶奶沒有立即回答。
窗外有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馬小旦看著陸靳晏的側臉,能看見他緊繃的下頜,以及放在膝蓋上遲遲沒有放松的手。
“因為他膽小。”趙奶奶終于說,“他怕你不肯見他,怕你恨他,也怕自己再做錯一步。人年紀大了,才知道當年做的事沒有辦法重來。”
“他害怕,是因為他有資格害怕。”
“靳晏!”
趙奶奶第一次提高了聲音。
陸靳晏沒有回應。
“你可以恨他,也可以不原諒他。”老人壓低聲音,像是在忍著哭意,“但他現在身體不好,醫生說最多還有幾年。你就不能給他一個機會嗎?”
這句話落下,陸靳晏的呼吸停了一瞬。
馬小旦把手伸過去,輕輕握住他的手背。
掌心下的皮膚一片冰涼。
“奶奶,我需要時間。”
“我知道。”
“不要逼我。”
“好,我不逼你。”趙奶奶哽了一下,“可你要記住,有些事錯過了,就真的來不及了。”
電話掛斷後,客廳里只剩下寶寶咬奶嘴的細微聲響。
陸靳晏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楮。
馬小旦沒有問他想不想見,也沒有說趙奶奶講得有道理。她只把女兒放進他懷里,讓寶寶柔軟的身體壓住他空著的手臂。
陸靳晏睜開眼,看著懷里的孩子。
女兒正在研究自己的手指,發現怎麼也抓不住後,氣得蹬了一下腿。
他低頭替她把小手握進掌心。
“她以後會不會也恨我?”
馬小旦怔了怔。
“為什麼?”
“如果我哪天也做錯了什麼。”
“你不會像他那樣。”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會擔心。”
她坐到他旁邊,肩膀貼住他的手臂。
“真正不在乎的人,不會害怕孩子記恨自己。你現在會想這些,就已經和他不一樣了。”
陸靳晏低著頭,沒有說話。
馬小旦剝好一瓣橘子,遞到他嘴邊。
“吃點。”
他看了一眼,張口咬住。
橘子的酸甜味在舌尖散開,沖淡了屋里那股壓抑的氣息。
下午,陸靳晏照常去醫院。
他在門診看完最後一個病人,回到辦公室時,桌面上放著一份從住院部調來的病歷資料。
病歷首頁的姓名,是陸振華。
他站在桌前,遲遲沒有翻開。
負責送資料的護士已經離開,辦公室里只剩下打印紙邊緣輕輕翹起的聲音。陸靳晏伸手拿起病歷,翻到檢查結果那一頁。
血管狹窄,反復頭暈,既往有高血壓史。
幾項指標被紅筆圈出,旁邊附著心內科的會診意見。
他的目光停在“建議家屬盡快陪同復診”那一行,許久沒有動。
手機在桌上震動。
馬小旦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里,女兒趴在爬行墊上,臉貼著一只布書,旁邊還放著她剛寫完的新書稿。配文只有一句︰
“你女兒今天把書咬濕了,未來可能繼承我的事業。”
陸靳晏看著照片,眉眼間的冷硬松了些。
他回復︰書不能吃。
馬小旦很快發來︰她不听你的。
陸靳晏︰需要糾正。
馬小旦︰你連四個月寶寶都要管?
陸靳晏︰她正在破壞你的工作成果。
屏幕上方很快跳出一串省略號,隨後是一條語音。
“陸醫生,孩子還不會听話,你先管好你自己。晚上回家給我帶酸奶,別買錯口味。”
她的聲音帶著笑,尾音輕快,像一束從門縫里照進來的光。
陸靳晏听完語音,視線重新落回那份病歷。
他將病歷合上,放進抽屜,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鎖起來。
夜里,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的自己還是十歲。
墓園的石階又冷又硬,雨水順著墓碑往下淌,他站在母親的墓前,校服褲腳全是泥。
身邊沒有奶奶,沒有老師,也沒有那個本該出現的男人。
他一遍遍喊媽媽。
聲音撞在雨幕里,很快被吞掉。
“媽媽——”
沒人回答。
遠處傳來腳步聲。
一個男人撐著傘走過來,鞋底踩過濕漉漉的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陸靳晏回過頭。
陸振華站在他身後,面容蒼白,眼眶通紅。那把傘傾斜過來,擋住落在他肩上的雨。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輕,像是怕踫疼他。
陸振華嘴唇顫抖著,低聲說︰“對不起。”
雨聲越來越大。
男人的身影在水霧里變得模糊,手掌卻始終沒有移開。
陸靳晏想問他為什麼現在才來,喉嚨卻像被泥水堵住,發不出聲音。
他從夢里驚醒時,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床頭燈沒有亮,黑暗里只有嬰兒監視器傳來的白噪音。
馬小旦被他的動作驚動,迷迷糊糊地翻過身。
“怎麼了?”
陸靳晏坐在床邊,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里,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確認眼前這個人真實存在。
“沒事。”他低聲說,“做噩夢了。”
馬小旦沒有追問。
她把臉貼到他胸口,手掌順著他的背輕輕拍了兩下。
陸靳晏低頭埋進她頸側,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洗發水味道,耳邊是她平穩的呼吸聲。
夢里的雨聲漸漸遠去。
可那句遲到了二十幾年的“對不起”,仍舊停在黑暗深處,沒有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