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的赵军阵列后方，赵宸正在马背上，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在整片背景中像一刀切出来的剪影，边缘清晰无毛刺。两人的目光隔着那片正在被攻破的城墙和正在溃散的防线碰了一下。
建业宫城，孙权坐在空荡的殿中，目光呆愣。
他听见外面的喊杀声正在从东面转向南面，又从南面蔓延到西面，最后整座城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方向。
他伸手拿起身边的剑，这是父亲留下的佩剑，剑鞘上缠的丝绦已经完全褪色，边角起了毛，在窗缝透进来的一线日光中泛着暗淡的旧光。
孙权把剑抽出来，剑身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哑光。
孙权在窗缝漏进来的日光中握了一会儿剑身，剑尖抵着地面，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孙权缓步走向殿门外的台阶，远处城墙上的防守正在被攻破，不断有赵军爬上城墙。
南门在半个时辰之内被攻破了。
攻城车的撞锤在最后一次冲击中震断了内侧最后一根顶柱，门扇向内倒下的速度很慢——当门扇完全平铺在地面上时，门后的甬道里已经站满了赵军。
赵宸策马走在入城队伍最前面，马蹄踏过城门洞时溅起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穿过城门洞后没有往两边看，径直策马穿过城门后的旷地向宫城方向去了。
孙权的尸体是在宫城墙根一棵枯槐旁被发现的，尸体已经冷了，剑还插在身体里，显然自杀多时了。
”厚葬吧。”赵宸叹息一声。
城墙下方赵军正在列队入城，那阵列从城门洞中涌出来时脚步声密而沉，像一道贴着地面移动的暗潮，把整座城的寂静从边缘处一点一点地浸透。
建业城的夜，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宫墙上残存的血污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城头插上了新的旗帜，白色底面上字如刀裁一般分明。
风从城楼缺口灌进来，旗面猎猎作响，把空气中残存的那股焦糊与铁锈气搅散了一些，又拢回来一些。
主公。
诸葛亮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执着一本册子，声音压得很低。
他站定时衣摆还在微微晃荡，显然是一路急走过来的。
赵宸没有抬头，只是把舆图卷好搁在案角，这个动作做完后才抬眼看了一眼诸葛亮。
诸葛亮的目光往下垂了一寸，城中已基本肃清，降卒收编事宜正在处置，甘宁与黄忠两位将军分领南北两城巡防，目前暂无反复。至于江东诸将……
诸葛亮顿了一下，把册子翻开，念道，韩当于昨夜南城巷战中力竭战殁，尸体在朱雀桥西侧被找到。黄盖在东门城楼陷落后被围困于城墙根下，拒降，持刀冲入阵列，身中七创而亡。张昭在归降路上被溃兵裹挟，死于乱军之中，尸体已辨认收殓。
还有朱治、董袭、丁奉……皆在城破之际战死，尸身已分别收殓。
赵宸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膝上。
陆逊呢？
陆伯言在宫城北门被甘宁截住，未作抵抗，交出了佩剑和印绶。”
周瑜呢？
“周瑜原本还在犹豫，但在臣的一番劝说下也答应投效主公。”
听到陆逊和周瑜都这么识时务，赵宸面露微笑，心情大好，盛赞了一番诸葛亮。
徐盛、周泰和蒋钦是在第二天清晨归降的。
他们被困在城西一处粮仓里，带着残部守了一夜。
天亮时甘宁带着人把粮仓外围围了三层，没有攻进去，只在外面架了两架云梯——云梯搭在粮仓围墙的墙头上，梯脚踩着地面，没有人往上爬，就那么架着。
周泰在粮仓里朝外面看了一眼，看见那两架空荡荡的云梯和梯脚周围站着的甘宁士卒—他们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盛和蒋钦。
蒋钦靠着一摞粮袋坐着，手里的刀横在膝上，刀刃上有一道昨夜拼杀时崩出的缺口。两人对视了一瞬间，周泰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稻壳，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走吧。徐盛无奈叹息。
蒋钦站起来的时候粮袋上的稻壳从他甲胄的缝隙间簌簌地落了一地。
他没有说话，跟在周泰身后出了粮仓的门。甘宁在外面看见他们走出来，朝后面挥了一下手，那些架在墙头的云梯便被撤了下来。
赵宸在当天傍晚收到了陆逊整理好呈上的完整降册。
册子上写了名字和官职的江东旧部有三十七人，周瑜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麾下文臣武将又要壮大了，徐盛、周泰、蒋钦这几个可都是属江表十二虎臣里面的，这是陈寿在三国志中对他们的评价。
江表十二虎臣是东吴三代（孙坚、孙策、孙权）的核心武力支柱，填补了东吴不同时期的军事空白，为东吴在三国鼎立中稳固基业立下了汗马功劳。
赵宸看完降册满意的合上，放在案上那卷舆图旁边。
日光从殿门正上方照进来，把殿内方砖上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赵宸坐在案后，诸葛亮和郭嘉分坐两侧，鲁肃和徐庶坐在靠窗的位置，贾诩靠着殿柱旁眯着眼。
赵宸看向诸葛亮点了点头。
诸葛亮随即站起身行礼，朗声道：今江东已定，主公如今坐拥冀、徐、并、幽、青、荆，扬七州之地。北至幽燕，南抵会稽，西临汉水，东接东海，治下民户约四百余万，带甲之士三十余万。
诸葛亮继续道：水军方面，原有漳水、黄河操练的旧部三万余人，加上江东降卒两万余，甘宁统率的水军已有近六万之众，大小战船千余艘，其中楼船四十余艘。
诸葛亮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周，此刻天下之势，已不在许都。
郭嘉手捧着茶碗，喝了一口，面露赞同。
赵宸抬手揉了揉眉骨，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建业城的轮廓正在暗下去，城楼上的新旗在风里翻卷着，写着字的旗帜在东面最后一丝天光中亮得像一柄正从鞘中拔出的刀身，寒气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