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冬，许都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宫墙外的石栏被雪覆了一层，曹操披着貂裘，站在栏杆边，望着南方的天际。
雪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他没有拂。
身后传来脚步声，司马懿踩在积雪上的声音轻而稳，在离曹操三步处停住了。
“主公，赵宸已经入主建业了。”
司马懿的声音不高，尾音被风削薄了一截。
曹操没有回头。
他看着南方，那片天幕正在逐渐暗下去，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有一片连绵的灰白色从近处铺向远方。“孙权呢？”
“自尽于宫城西墙下。”
曹操沉默了很久。
他抬手拂了一下袖口上的雪，手指触到那层雪时顿了一下，低声呢喃。“七州之地，都是他赵宸的了。”
曹操面色一冷，掸落肩膀上的小片积雪，“我们也要加快提升实力了，凉州马腾和韩遂现在如何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落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独特的分量。
“主公的意思是凉州？”司马懿往前走了半步，刚好站在曹操的侧后方。
“马腾、韩遂，两家在凉州互耗狗咬狗了十几年，谁也不肯让谁，谁也没有吃掉谁。”
曹操终于转过身来，雪已经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拂了一下，雪粒落在石栏上无声地散了，“我要在他北上之前把凉州收了。让妙才（夏侯渊）率领二十万大军乐进为先锋，另加子和（曹纯）率三千虎豹骑迅速拿下凉州。”
“你和公达随军参赞军事，你还年轻多跟着公达好好学。”曹操看了眼司马懿。
司马懿垂着眼，恭敬一鞠：“臣领命。”
雪又大了一些，从高处望下去，许都城的屋脊正在一层一层地被白色覆盖，像有人在缓慢地收起一张巨大的宣纸。
曹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台阶方向走了。
他走过司马懿身侧时没有停步，披风的下摆擦过积雪，留下一道窄长的拖痕。
司马懿在原地站了片刻，望着曹操的背影在台阶拐角处消失，然后也转身走了，靴底踩在雪面上留下一列深而匀的脚印。
凉州。
西面的天边有一道横贯南北的山脊线，在冬日的薄暮中泛着暗淡的青色，像一柄半露在鞘外的刀身。
那道山脊线的尽头，就是凉州。
凉州的冬天比许都冷得多，风从西北方向刮来的时候像有人用一面粗布沾了冰水从人脸上抹过去，皮肤会在一瞬间失去知觉，然后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恢复成被冻疼的温热。
马腾坐在营帐中，面前的火盆里几块炭正在缓慢地变白。
他穿着一件旧皮袍，袍摆被火盆散发出的热气烘得微微卷起了边角。
案上放着一封信，信是三天前探子从长安方向送来的，信使一路换了三次马才把信送到马腾手上。
他把那封信折起来又展开，展开又折起来，反复几次之后信纸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马超掀帘进来时带进了一股冷风，火盆里的炭猛地红了一下才重新稳定下来。
马超解了佩剑搁在案角，在父亲对面坐下。他的甲胄上还沾着晨练时凝结的霜，霜正在融化，顺着甲片的边缘淌下来，滴在泥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曹操派了夏侯渊领二十万大军出长安。”马腾把信推过去，马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碰那封信。“曹操要来来打凉州？”他的声音上扬。
“来打凉州，夏侯渊为主将，乐进为先锋，曹纯为副将率领三千虎豹骑，司马懿和荀攸为军师。”马腾面色有些难看。
马超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甲胄上正在融化的霜，霜水已经顺着甲片流到膝甲上，在膝盖处汇成一小汪水洼。“韩遂那边怎么说？”
“他还没回话。”马腾看了儿子一眼，“但我派人过去的时候，他的人也在往这边来，两边想到一块去了。”
“那就一起守。”马超站起来，日光从帐帘缝隙中挤进来，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边缘分明，“他守右翼，我守左翼，中间留那条干河床，骑兵可以来回穿，曹操来了二十万人。”
马腾坐着没动。
他看着马超站在那里，日光在他银甲上镀了一层薄亮的边。“你去见韩遂一面。带几个人去，不带兵。把咱们的想法当面说给他听。”
马超没有犹豫：“我现在去。”
他从营中牵出那匹白马时，马腾站在营门口目送他。
白马的四蹄踏在被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清脆的蹄音，一人一骑沿着干河床的边缘往西面去了。
日光照在马超的银甲上，把那道移动的身影在枯黄的草地上拖成一道细长而清晰的暗色。
马腾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河床转弯处。
韩遂在营中正对着铜镜剔须，刀刃贴着下颌线走得很慢。
听亲兵说马超来了之后，他只把刀片搁在案上，用湿布抹了一把脸就站了起来。“让他进来，他一个人？”
“一个人。”
韩遂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那个动作更像是在确认某件已经猜到了的事情。
韩遂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布，日光从正前方照过来，他眯了一下眼才看清马超勒马立在辕门外的样子。
马超没有下马，也没有往里走，跨坐在马背上，日光把他的肩甲和发尾都镀了一层浅金色。
马超开口：“韩将军，曹操的二十万人正在往陇西来。”
韩遂站在辕门内侧：“我知道，我的人昨晚就回来了。”
两人隔着那道敞开的辕门对视了片刻。韩遂侧了一下身：“进来说。”
韩遂在营中设了茶，两人隔着一道矮案相对。
日光照在案面上，把两只粗陶碗的边沿照出细碎的光点。
马超没有碰茶碗，韩遂也没有端起来。
“二十万人，咱们两家加在一起不到十万，硬守守不住，但只要拖住，将曹军拖垮。”
马超的声音不高，“陇西那条道，宽度只够五千人并排展开，他二十万人要铺开得三天。咱们只需要守三天。”
韩遂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倘若还没有拿下陇西，曹军的兵就疲了，咱们趁他疲劳的时候从两翼同时反推，正面用骑兵压上去。”马超看着韩遂的眼睛，“曹军远道而来，粮道长，拖不起，咱们守得住，等到拖不起，赢的就是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