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次日,各州府衙的差役天没亮就开始洒扫庭除,门楣上换了新的红绸,廊下的灯笼也重新换过灯芯。
各州要为新科举人设宴庆贺,以嘉礼待之。
鹿鸣宴是隋唐时候定名的。
但乡饮酒礼的古制在汉代已有雏形,郡国举送人才时以宾礼相待,设酒宴以贺。
冀州邺城。
答谢宴会设在郡府后堂,主考官居主位,提调官、监试官分列左右。
三十五位新科举人鱼贯而入,按名次依次落座。
差役捧着托盘,盘中是一式的绛色新袍和皂色幞头,举人们换上之后,又在鬓边簪了一朵红绢花。
郑宵站在人群中,手指触到鬓边那朵绢花时有些恍惚——他这辈子只在过年时见他娘簪过一回花。
解元到——
任嘏从门外走进来,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绛色袍服,领口和袖口滚了暗纹的边,鬓边簪了一朵比旁人略大的红花。
他走到最前面那张案前站定,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诸葛亮站起身来,端起酒爵。后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年轻的兵部尚书。
诸葛亮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只说了两句:诸位能走到这里,靠的是自己的文章。望诸位不忘今日,到了邺城会试,仍凭才华说话。
他说完举爵饮尽。
堂下三十五人跟着举爵,郑宵仰头把酒灌下去,酒液滚过喉咙的时候烫了一条线,烧得整个人都暖了。
接着是奏乐。
堂侧的乐师奏了一首曲子,调子悠长古朴,是《诗经·小雅》里《鹿鸣》的篇调——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乐声在大堂里回荡,梁间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郑宵听不懂那调子的出处,但他觉得好听,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
任嘏端坐在最前面,听着那乐声,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幽州蓟县。
鲁肃在宴席发表讲话。
底下公孙牧换了一身新袍子,但脚上还是那双磨得发亮的兽皮靴,在一众皂靴里格外扎眼。
他坐在解元吕蒙的右手边,旁边几个人偷偷打量他的靴子,他也不在意,端着一碗酒慢慢喝。
今日最耀眼的还是当属解元公吕蒙,吕蒙被一群人围在中间,频繁敬酒,他们大部分人都认识吕蒙。
一个从豫州逃难过来的人,靠着读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当上了执教,现在又参加科举成为解元。
一省头名解元,不出意外会试也会中,当官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如今年轻,前途亮的他们眼睛都要瞎了。
吕蒙靠着自己,正一步步从底层爬上去。
鲁肃端着酒走到吕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吕蒙?
吕蒙起身拱手:学生正是。
我听说你在渔阳书院教了四年书。鲁肃说,教出了不少好学生。
吕蒙愣了一下:大人如何得知?
鲁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举起酒爵朝吕蒙示意了一下:到了邺城,好好考。
吕蒙举爵回敬,两人饮尽。
鲁肃转身走回主位的时候,郭嘉去年在幽州查账时说的那句看见一个年轻教习带着学生算水渠分水的题仿佛又回荡在耳边。
他坐回案前,端起第二碗酒,看着满堂新科举人,心想这茬庄稼,比想象的壮实。
公孙牧喝完第三碗酒,凑到吕蒙耳边说了一句:吕师兄,会试的时候我定要排你前面。
吕蒙看了他一眼:你能排我前面,我请你喝一个月酒。
你说的。公孙牧咧嘴一笑。
荆州襄阳。
贾诩的宴席办得简约但不简单。
四十五名新科举人坐满了半个后堂,庞统坐在第一位,他换了一身新的青色袍子,鬓边簪了一朵红绢花。
那张脸在红花映衬下倒显出几分奇异的气度来。
贾诩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敬酒,只是端着酒爵朝庞统的方向抬了抬。
庞统看见了,也端起酒爵朝贾诩的方向回敬了一下。
一老一少隔着满堂的人遥遥碰了一杯,谁都没有说话。
宴席过半,庞统起身敬了一圈酒。
有人喝多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赋诗,被旁边的人拽着袍角拉坐下来。
青州临淄。
孔融坐在主位上,面色比在朝堂上松快了许多。
青州的举人们都是书院出身,底子扎实,孔融翻了三天卷子,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看着满堂年轻人,想起自己当年被举孝廉时的光景,端起酒爵站起来说了句:青州书院办了有十年了,我今日看到的,便是这十几年的结果。
底下掌声雷动。
徐州下邳、并州晋阳、扬州寿春的宴席也同时在各自的州府后堂里进行着。
田丰在徐州的宴席上端着酒挨个敬了一圈,跟每一个举人都说了话,记下了几个策论写得扎实的年轻人的名字。
戏忠在并州的宴席上看见那些军户子弟换上崭新的袍服、簪着红绢花坐在一起时,眼眶微微热了一瞬。
田豫在扬州的宴席上把盐政那道策论写得最好的年轻人叫到面前,多问了几句话。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
各州府衙门口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把门前的石阶照得通明。
新科举人们三三两两地从门里走出来,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曲子,有人喝多了被同窗搀着,有人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郑宵走出邺城郡府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凉意。
他鬓边那朵红绢花在风里微微颤动,他把手伸上去按了按,又放下来。
任嘏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任嘏说。
郑宵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邺城九月的夜色里,身后是郡府大门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和还没散尽的酒气。
街面上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天干物燥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来回荡了几荡才消散。
郑宵把那朵绢花从鬓边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红绢做的,边角缝得很细,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没有丢掉,把它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回家。
收拾东西。
十月出发,去邺城。
会试在明年二月。
还有不到五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