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传胪日。
寅时三刻，邺城的天还是墨色的。吕蒙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窗外只有一线极淡的灰白从城墙边缘渗进来，像砚台里刚磨开的第一道墨痕。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今天是传胪的日子。
开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礼部吏员。
一人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袍服，另一人端着一只木盘，盘上放着一顶乌纱帽。吏员见了吕蒙便躬身行礼：“吕贡士，请更衣。卯时前须至午门候旨。”
吕蒙接过那套袍服的时候，指尖触到了布料的质感——是罗的，细密而挺括，带着浆洗过的新布特有的涩意。
展开来看，是一件深蓝色的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青色的边，宽袍大袖。
这是进士巾服，殿试传胪日所穿的礼服。
按照礼部发布的规制，进士巾服由礼部统一制备，考中进士者在传胪日前一日领取，穿着入朝。
袍服的尺寸根据各人身材提前量定，送到各人住处时已是合身的。
他换上那件深蓝罗袍的时候，腰间系上革带，带尾垂下一截鞓带。
然后拿起那顶乌纱帽——进士巾，形制如乌纱帽，顶微平，展角阔一寸有余，长五寸许，系以垂带。
巾上簪着一朵翠叶绒花，花上有一枚铜牌，刻着“恩荣宴”三个字。
吕蒙把帽子戴正，系好垂带，低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蓝罗袍，乌纱帽，簪花——他忽然有些恍惚。
镜中这个人，十四年前在豫州的冬天里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碗喝粥，脚上穿着磨穿了底的草鞋。
如今穿上了进士的袍服，站在邺城的晨光里。
吕蒙走到集合点的时候，这边已经站了许多人。
任嘏在左边，穿着一模一样的深蓝罗袍，帽子戴得端正，面色平静。
庞统在右边，宽大的袍服罩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嘴角带着一丝看不出是自信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吏员在前引路，一百一十九名新进士跟在后面，沿着尚未苏醒的街巷朝宫城方向走去。
卯时正，午门。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百二十名进士在午门外列队，按名次排列——单数走左掖门，双数走右掖门。
吕蒙排在第一位，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庞统，再后面是任嘏。
三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邺城的王宫在赵宸调动了大量人力物力之下，很多地方基本上都已经完工，就剩内里少部分几座宫殿还在修建。
鸿胪寺官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进——”
左掖门和右掖门同时打开。
单数走左，双数走右。
吕蒙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的青砖在晨露里微微泛潮，靴底踩上去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见自己的每一步。
一百二十个人鱼贯而入，穿过掖门，穿过甬道，在奉天殿前的丹墀下站定。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侍卫设卤簿于殿阶两旁。
文武百官各具公服侍立。
殿檐下已备中和韶乐。
各部堂官至三品以上各官及新进士全部就位，等着皇帝的到来。
吕蒙站在丹墀下第一排的位置。
他左边是庞统，右边是任嘏。
三个人面北而立，身后是另外一百一十七名进士，再身后是文武百官。整座广场鸦雀无声。
辰时正，殿门开了。
赵宸从奉天殿内走出，御座设在殿前高台之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皮弁服，面色沉静。
中和韶乐奏起，乐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百官行礼，新进士行三跪九叩礼。
吕蒙跪下去的时候额头触到了青砖。
砖面冰凉，带着三月清晨特有的寒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比那乐声更清晰。
他叩了三次头，站起来。赵宸在御座上坐定，目光从台下扫过。
他的目光在吕蒙身上停了一瞬——深蓝罗袍、乌纱帽、簪花，身姿笔挺。
赵宸看见底下那一张张充满朝气的年轻的脸，这大概就是他办书院、开科举的意义。
而不是那些世家大族把控之下的官职体系。
鸿胪寺官从大学士手中接过传胪帖子。
帖子用黄纸写成，上面写着一百二十个名字，从第一名到第一百二十名。
鸿胪寺官展开帖子，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洪亮而悠长，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一层一层地传出去。
“建安九年，殿试第一甲——”
吕蒙听见“第一甲”三个字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第一名——”
鸿胪寺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拉长了那个悬念。
整个广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吕蒙的耳膜里嗡嗡作响，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幽州渔阳县人，吕蒙——”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吕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鸿胪寺官口中念出来，被乐声托着，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回荡了一圈，又一圈，第三圈。三唱。
连唱三遍。
第一遍念出来的时候，吕蒙没有动。
第二遍的时候，他感觉到身边的贡士都在面露惊羡的看着自己。
又喊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确认了那不是幻觉。
鸿胪寺官的声音继续往下念：“引状元出班——”
吕蒙向前迈出一步。
他走出队列，走到前侧宫殿门前台阶上的鳌鱼浮雕上，站立在殿阶中浮雕巨鳌头上
而后，伏下身子迎榜。
此又有“独占鳌头”之称。
吕蒙膝盖触到青砖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鸿胪寺官又开始念了——
“第二名——荆州襄阳人，庞统——”
庞统走出队列，走到御道吕蒙右侧稍后的位置，伏下身子。
“第三名——青州乐安人，任嘏——”
任嘏走出队列，走到御道吕蒙左侧又后的位置，伏下身子。
三个人，状元在前，榜眼在右后，探花在左后，三人都面向奉天殿，那里赵宸正高坐御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