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成都。
城外的稻田已经开始绿油油一片，青绿的稻浪一直铺到山脚。
城门处的行人比几个月前多了不少，挑着担子的商贩、牵驴的农户、骑马的军士，在城门洞里进进出出。
这座被刘璋父子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城池，如今换了主人。
刘备坐在州牧府的正堂里，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温的，但他没有喝。
窗外天光照进来，把他案上那卷摊开的文书照得发亮。
文书是法正刚刚送来的，上面写着益州各郡的户籍、田亩、粮仓存量——零零碎碎的数据，凑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益州。
刘璋父子在益州经营多年，宽柔有余而威刑不足，法纪松弛，豪强林立。
益州百姓看似安稳，实则积弊已深。
刘备放下茶碗，伸手拿起那卷文书又翻了一遍，目光在“府库空虚”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文书，对坐在下首的简雍说道：“，宪和，益州的情况，比孤想的还要差一些。”
诸葛亮坐在侧席，羽扇搁在膝上，闻言微微点头：“主公说的是，刘璋在位时，益州看似太平，实则上下离心。豪强兼并土地，百姓负担沉重，府库入不敷出，若不尽快整顿，即便占了益州，也守不住。”
法正坐在另一侧，接口道：“宪和兄说得对。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件事——第一，安民。益州百姓被刘璋父子盘剥多年，急需休养生息，让百姓看到换了主人之后日子有盼头。”
“第二，立法。刘璋治下法纪松弛，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若不立规矩，益州就会继续乱下去。第三，用人。益州士人中有才干者不少，但多被刘璋闲置。主公若能重用他们，便能收其心，也能堵住那些不服之人的嘴。”
刘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孝直说的这三件事，哪一件最急？”
法正没有犹豫：“立法最急。没有规矩，安民是空话，用人是空谈。主公若信得过臣，臣愿与孔明一起草拟一部《蜀科》，把益州的法度重新立起来。”
刘备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刘备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就按孝直说的办。宪和、孝直，你们二人牵头，再找几个熟悉益州民情的人一起拟。拟好了拿来给孤看。”
诸葛亮和法正同时拱手：“是。”
一个月后，诸葛亮、法正、伊籍、刘巴、李严五人共同草拟的《蜀科》初稿送到了刘备案上。
刘备花了整整两天把那份文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逐条批注、修改、增删，最终定稿颁布。
新法比刘璋治下的旧法严了许多——对豪强兼并土地的限制更紧，对官员贪腐的惩处更重，对百姓的赋税征收也有了更明确的标准。
消息传出去之后，益州的豪强们暗中叫苦，但普通百姓反倒松了口气——至少他们知道，新来的这位主人是讲规矩的。
同月，成都城内的府库空虚问题也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刘备入城时与将士有约，府库中的财物悉数归众将士所有，但仗打完了，府库也空了。如何补充军资成了刘备面临的第一个现实难题。
刘巴提出建议——铸造大钱，以“直百五铢”取代旧钱，平抑物价。
刘备采纳了这个建议，新钱铸造之后，成都的物价逐渐稳定下来，府库也慢慢有了进账。虽然此举在民间引起了一些争议，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
法正在成都的官署里召见了十几名益州本地的年轻士人。
这些人多是刘璋在位时被闲置的，有的在郡县做过小吏，有的干脆在家闲居。
法正与他们逐一谈话，问及益州各地的民情、田赋、水利、吏治，问得很细。
谈话结束后，他在名录上勾了七八个人的名字，送到刘备案前，附了一行字：“此数人可用。”
刘备批了一个“准”字。
那七八个人随即被分派到各郡县任职，官职不大，但都是从底层做起。
法正对刘备说：“主公此举，比赏他们千金还管用。益州的士人看见了，就知道主公不是只用荆州旧人。”
七月开始，成都的天气开始热起来。刘备在州牧府的后堂召见了张松。
张松进门，站在堂中拱手行礼，等刘备示意之后才在侧席坐下。
刘备递了一碗凉茶过去：“子乔，孤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张松接过茶碗：“主公请讲。”
刘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庭院里：“有人建议孤把成都城内的屋舍和城外的园地桑田分赐给有功的将士。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张松端着茶碗没有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主公，臣以为不妥。益州百姓刚刚归附，房屋田产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若主公把这些都分赐给将士，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换了一个主人，日子反而更难过了。”
“主公取益州，为的是安民，不是为了分田。况且——”他顿了一下，“将士们跟着主公打仗，为的是主公的基业，不是为了分几间屋子几亩地。主公若以恩义待之，他们自会以死相报。”
刘备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子乔说的是，这件事孤便不再提了。”
七月末，法正从蜀郡太守的任上抽空来了一趟州牧府。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纸，往刘备案上一放：“主公，这是臣拟的一份名单。益州各地的豪强大族，哪些是肯跟主公走的，哪些是观望的，哪些是暗中不服的，臣都列出来了。”
刘备拿起那份名单看了一遍，放下：“孝直，你这份名单，若传出去，会得罪不少人。”
法正笑了一下：“臣不怕得罪人。主公刚得益州，人心未附，若不把这些人看清楚，迟早会出乱子。臣替主公看清楚，主公心里有数就行。”
刘备看着法正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孝直，你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