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陈氏的宅邸在城东，占地三十余亩，前后五进院落，两侧还有两排偏院。
宅邸外面看着不算特别显眼，但走进去的人都知道——陈氏宅邸的粮仓比下邳县衙的官仓还大。
田豫亲自带人去的。
他走进陈氏宅邸的时候，陈登的族兄陈瑀站在正堂门口，面色灰白。
田豫没有跟他多说话。
他让人把陈瑀和几个主事者带到侧院看管，然后开始查账。
陈氏的账册比县衙的户籍册子厚了三倍，田豫翻了一个上午，才翻到入秋之后的记载——粮草一万两千石、铁器三百余件、布帛八百匹，分五批运往汝南。
经手的人名写了一整页，田豫把那一页撕下来，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陈瑀被带到侧院之后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
他坐在侧院的石凳上，沉默了很久，忽然闭上眼睛，对看守他的兵士说了一句：“告诉田将军，陈氏在后院夹墙里还有一批没有运走的铁器，只求能给陈氏一族留些后嗣。”
田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让人去查，果然在后院的夹墙里又搜出许多已经打好的铁器。
襄阳那边，徐庶做得比田豫更细。
习氏的宅邸在襄阳城南，背靠岘山，门前有一条溪水。
宅院比陈氏更大，宗族聚居，前后左右连成一片，走在里面像走进了一个小镇。
徐庶进去的时候，习氏的主事者习温站在堂中，面色沉静，没有争辩，也没有求饶。
认命到：“请徐侍郎给习氏留一条活路。”
徐庶让人查了三天，查出的田产、粮草、铁器和钱帛堆满了数间仓库。
习氏在襄阳的田产，在册的只有五千多亩，实查出来的是两万多亩。
有两万亩全是荫田、私垦和投献来的。
那些投献的人，多数是襄阳周边的小地主，为了避税把田挂在了习氏名下。
徐庶翻完那本投献册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合上，让人把习温带走了。
抄家的消息在半个月内传遍了七州。
市井之间议论纷纷，茶余饭后的私语多了不少。
有人说“陈登在广陵修水利的时候，谁不说他是能臣”，有人说“习氏在襄阳住了快一百年了，说抄就抄了”。
也有人说“主公办学开科举，把世家逼到了那一步，他们不跑才怪”。
所有百姓都在拍手称快，发牢骚的多是世家。
赵宸在抄家旨意发出去的第二天，又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的很是平静，每个字都落在了所有人的耳中：“孤办学开科举，是让天下人有路走，谁挡这条路，孤就只能将其挪开了。”
但是所有人都能听出来其中的肃杀之气。
建安九年腊月二十五，邺城。
连日的大雪把宫城的屋脊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棉被，檐角挂下来的冰凌有半尺长，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内阁值房里的炭火烧得比平日旺，赵宸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年后各军调动的初步方案，沮授、郭嘉、荀彧围在长案两侧，各自的意见已经摆过了，剩下的是些细处。
“幽州那边，张辽递上来的折子说骑兵改制的方案还要再议，臣压了三天了。”沮授把一份折子推到赵宸案前，“他提的那几条，臣觉得有两处过于急进。”
赵宸拿起来翻了翻，没有说话，把折子搁在案角，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侍从寻常的走路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也重了一些。
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把案上几张纸吹得哗哗翻动。
侍从跑得额头上沁了汗，腊月天里那层汗泛着白气。
他跪下来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声音带着抖：“主公……蔡中郎府上遣人来报，说蔡中郎病重，如今浑浑噩噩的，已经有些不大认人了。”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炭火在炉膛里噼啪响的声音。
蔡邕不行了。
赵宸心里一沉，坐在那里，一只手还按在案上那张折子上，手指微微收紧，随后缓缓松开。
按照原本历史上，蔡邕是死于公元192年，汉献帝初平三年，当时60岁。
董卓被诛后，蔡邕在司徒王允面前为董卓叹息，被王允以“感念私恩、忘掉大节”为由下狱。
蔡邕请求受刑续写汉史，士大夫多方营救未果，最终在狱中被拷问致死。
如今因为赵宸的介入，煽动了蝴蝶翅膀，将他们父女的命运都改写了，蔡邕比原本历史上多活了十几年，蔡邕的女儿蔡文姬在原历史上也是悲惨得很。
蔡文姬一生确实坎坷，可以概括为三嫁三离、被掳异乡、骨肉分离，最后靠默写古籍保全余生。
身为东汉才女，父亲蔡邕更是文坛泰斗，但乱世里身不由己，每一步都被时代推着走。
早年丧夫：初嫁卫仲道，夫妻恩爱但不到一年丈夫病逝，婆家认为她克夫，把她赶出家门。
父亲遇害：父亲蔡邕因董卓之死牵连，被王允下狱后死于狱中，母亲也悲痛而亡，她从此无家可归。
被掳匈奴十二年：战乱中被匈奴左贤王掳走，在异乡生活十二年并生下两个孩子，日夜思念家乡却无法逃离。
归汉却骨肉分离：曹操用重金赎回她，但两个孩子留在匈奴，从此母子永别。
三嫁董祀：回中原后曹操做主将她嫁给董祀，董祀起初并不满意，后因犯死罪，她披头散发赤脚去求曹操，才救下丈夫一命。
最令人敬佩的一点是，蔡邕留下的四千卷藏书毁于战火，她却凭记忆默写出四百多篇，一字不差，为后世保住了珍贵文献。
她的人生苦难最终化为《悲愤诗》和《胡笳十八拍》，一直流传到了后世。
赵宸把手里的折子合上，放到案角。
“快，速速备车。”赵宸冲侍从下令。
沮授站起来：“主公，臣随您去？”
赵宸摆了摆手：“你们今日把年前的事收个尾，该批的批了，该发的发了。”
赵宸走出值房的时候没有穿大氅。
侍从从后面追上来给他披上，他也没有停步，只是伸手拢了拢领口，沿着覆了薄雪的甬道快步往外走。
对于赵宸如今的身体素质来说，这点寒冷确实不算什么。
地上的雪被踩实了，又滑又硬，他走得很快，靴底在青石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蔡邕府在城南，离宫城不算远，穿过两条街巷就到了。
门前已经停了几辆车，不断的有人在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一种努力压着的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