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赵宸脚步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穿过前院，蔡邕族侄蔡睦迎了出来，眼睛红着，见了赵宸深深一揖，直起身来时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宸拍了拍他的肩，往里走。
中堂的廊下站着几个人，都是蔡府的家人，个个面色灰败。
赵宸走过的时候，众人皆低头行礼，赵宸轻轻摆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沉的、说不清的气息。
再往里是一间不大的卧房，窗子朝南，此刻午后的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淡白。
屋里药气很重，冬日紧闭门窗之下，就显得特别的沉闷。
赵宸跨进门的时候，看见了夫人蔡琰。
蔡琰坐在门边的矮凳上，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根木簪别住。
赵宸走过去，在蔡琰身旁站定。
蔡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过来。
赵宸能明显看出那张脸被泪浸过，眼眶红肿，眼下有两道干了的泪痕。
看见是自己夫君来了，蔡妍泪水不自觉的就流了下来，冲着赵宸轻轻摇了一下头。
看见蔡琰这副样子，赵宸心态不已，连忙挨着蔡琰坐下，将她搂进怀里，轻抚其背安慰。
蔡琰这摇头的意思，赵宸自然懂了。
自己的老丈人恐怕是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赵宸心中暗叹一声。
将蔡琰的情绪安抚好之后，赵宸就马上抽身进屋中看蔡邕了。
赵宸没有让蔡琰跟着，怕她情绪控制不住。
蔡邕的卧房不是很大，窗子朝南，此刻午后的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淡白。
屋里药气很重，冬日紧闭门窗之下，就显得格外沉闷。
蔡邕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皮肤蜡黄，呼吸很是微弱。
赵宸在榻边的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来，伸手握住了蔡邕搁在被面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指节僵硬，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蔡公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赵宸声音低沉。
蔡邕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但是声音很轻，含糊不清的。
此刻只有真正看见了，赵宸才知道蔡邕此刻是真的不行了。
心中顿生许多感伤。
赵宸将头靠近，仔细听着。
蔡邕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发出的声音清楚了一些，只有两个字，很轻，轻得像落在窗纸上的雪：“......恒儿......”
赵宸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速去东宫，让世子过来，马上。”
一旁的下人应声立马跑出去，门帘掀起的瞬间，一股冷风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晃了一下。
赵宸没有再说话。
他就坐在那里，握着蔡邕的手。
蔡琰此时也进来了，坐在另一侧，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的手一直搭在榻沿上。
目光紧紧落在蔡邕的脸上，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这张脸牢牢的刻进记忆里。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屋里有人悄悄点了灯，灯焰在药气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冬天，白昼极短，赵宸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了。
等到赵恒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恒进门的时候都还带着一身寒气，脸冻得发红，跑得急，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他走到榻边，看见外公躺着，看见父亲坐在旁边握着外公的手，看见母亲坐在另一侧，愣了一下，眼泪瞬间充满眼眶放声大哭，心中悲痛不已，跪在榻前，身体前倾抱住蔡邕的手臂。
蔡琰看见赵恒跪下的那一刻，一直压着的眼泪终于涌了上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捂住了嘴，肩膀轻轻颤了两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是......恒儿到了吗?”
蔡邕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睛。
此刻蔡邕的精神状态忽然变得很好，眼睛尤为的亮。
“外祖父，恒儿来了。”赵恒哭的泣不成声。
从出生起就在幽州跟着蔡邕，那一幕幕回忆不断的在赵恒脑海中浮现。
蔡邕看着赵恒，浑浊的眼里淌出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去，落进枕头的褶皱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
赵恒连忙把头凑到外公嘴边。
“恒儿，莫要伤心，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咳....咳....咳。”
“外祖父。”赵恒神色慌张。
蔡邕颤颤巍巍的将手抬起来，将赵恒脸上的眼泪抚去。
“都多大了，怎么还似小孩子一般爱掉眼泪。”
“小时候，我让你背书时，你就成天哭着耍赖。”蔡邕嘴角含笑，显然是陷入了回忆。
一幕幕画面犹如走马灯一样，从脑海中闪过。
忽然，蔡邕的手从赵恒脸上滑落，声音戛然而止。
“父亲!”
蔡琰当即伏在榻上失声痛哭。
赵宸亦是心中沉痛不已，说不出来的难受。
赵恒不断的摇着蔡邕的手臂，痛哭流涕。
赵宸没有去安慰蔡琰母子俩，缓缓走出屋子。
院子里已经全黑了。
雪又开始落，细细密密的，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打着旋。
赵宸站在廊下，一时之间，思绪万千。
他还记得数十年前，蔡邕带着蔡琰刚入幽州时的样子，身为天下文宗，为其坐镇幽州书院，吸引了无数士子前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蔡琰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眼睛红肿。
见蔡琰衣服单薄，赵宸连忙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到蔡琰身上，将其搂进怀中。
“夫君，谢谢你。”蔡琰轻声说道。
见赵宸不解的看向自己。
蔡琰嘴角扯出一点笑容。
“父亲这十来年里，过得比以往都要开心。”
蔡邕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父亲走的时候不疼，也没有受罪，他只是睡过去了。”
赵宸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蔡琰拢在袖中的手。
蔡琰的手很是冰凉，在赵宸手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公元204年，腊月二十五，一代文宗蔡邕卒，年七十有三。
赵宸下旨，以公侯之礼葬之，追赠太傅，谥号文正。
消息传出之后，缙绅诸儒莫不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