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把折子合上，搁在案面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看郭嘉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郭嘉这个人，平时懒懒散散的，瓜子不离手，说话也总带着三分玩笑。
可这份折子写得极细，从官制到堂舍，从课业到历事，每一处都扎扎实实地落了地。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想出来的。
“奉孝，”赵宸开口了，“你这个‘国子学’，孤看明白了。
翰林院是修书的地方，书院是教书的地方，你这个国子学，是让读完了书的人学着做事的地方。”
郭嘉把瓜子收进袖子里，坐直了一些：“主公看得准。
书院里的孩子读完了四书五经，考完了科举，可他们没进过衙门，没写过公文，没断过案子。
让他们直接去做官，好比让一个只学过兵法的人直接上战场，相当于纸上谈兵了。”
赵宸想起自己当年在幽州办学的时候，书院里确实有“做事”这一节——学生跟着老吏学算账、学写状子、学断案，那时候没有章法，就是师徒相授。
后来书院扩了，科举开了，这一节反而被挤掉了。
郭嘉这个折子，等于把当年那个不成文的规矩重新立起来，还给了它一个名字和一套规矩。
“你这份折子里的东西，”赵宸拿起折子又翻了一遍，“孤看着眼熟。”
郭嘉笑了一下：“臣是照着主公当年在幽州书院的法子写的，加了些新东西。”
赵宸点了点头。
他把折子摊在案面上，拿起笔，在“国子学”三个字旁边批了一个“准”字，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祭酒，着戏志才兼领。司业，着吕蒙兼领。
其余属官，由祭酒、司业会同吏部铨选。正月之内，拟出名单。”
写完之后他把折子推回给郭嘉：“你先去跟志才通个气，让他把工部的事和国子学的事分清楚，别两头顾不上。”
郭嘉接过折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臣这就去。”
这老郭嘉，有时候还是挺靠谱的。
二月初三，戏志才和吕蒙在国子学的新衙署里碰了头。
衙署设在翰林院东侧的一处旧院子里，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院做讲堂，后院做廨舍。
戏志才到的时候吕蒙已经在了，正蹲在院子里看那几间旧屋的梁柱，见戏志才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戏志才比他年长不少，但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并不显得生分。
戏志才是最早跟着赵宸的一批人，从沮阳时期就在了，如今兼着工部尚书，又接了国子学祭酒的事，肩上的担子不轻。
“祭酒。”吕蒙开口，在国子学中吕蒙用的是新称呼。
戏志才摆了摆手：“私下里不必用官称，你叫我的字，我叫你的字。”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旧屋，又说了一句，“这几间屋子的梁还行，不用大修，明天让人把墙刷一遍，讲堂里的案几摆上，就能用了。”
吕蒙点头：“属官的事，吏部那边送了一份名单过来，我看了，一共十四个人，都是书院出身、在各部门做过事的。”
戏志才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他站在院子当中环顾了一圈——旧屋、老树、还没扫净的积雪，一切都还是刚起步的样子。
他想起蔡邕，想起蔡邕校书的时候常说“做事要从头做起，一本书一本书地校，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地教”。
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就从这批人开始吧。”戏志才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吕蒙点了点头。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把老槐树上残存的雪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两个人肩上。戏志才没有去拂，吕蒙也没有。
两个人站在院中，看着那些雪片慢慢化在青石板上，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水痕。
前院的讲堂里，几个先到的书吏正在搬案几，木料摩擦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二月初五，戏志才和吕蒙把第一批属官的名单定了下来。
十四个人，都是书院出身、在各部门做过事的，年纪最大的五十出头，最小的不到三十。
戏志才看了一遍名单，又看了一遍郭嘉那份折子里的条文，忽然对吕蒙说了一句：“主公的意思，是让国子学的人先学会做事，再出去做官。
那些考不上进士的，在这里学三年，出去从七品做起，干得好了再往上走。
路是窄，但总比没有路强。”
吕蒙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自己是科举正途出来的状元，从六品修撰到正六品主事，一路走得顺当。
但他知道那些没考上的人是什么光景，乡试同榜的同年里，有几个差了几分落了榜没考中举人，回了书院教书，一辈子就那样了。
他们真正的实干未必比考上的人差，只是运气差了一点。
国子学给这些人开了一扇小门，门是窄的，但总比没有门好。
二月初八，国子学正式开衙。
第一批入学的贡监一百二十人，是从各州府县学送来的生员中挑出来的，都是学业扎实但会试落榜的。
他们入学的第一天，戏志才亲自站在讲堂里说了一刻钟的话。
戏志才说话从来不长篇大论，那天也只说了几句——“你们到这里来，是因为你们有本事，但差点运气，国子学不是让你们从头再考一次科举，是让你们把已经有的本事磨得更利，三年之后，你们从这里出去，虽然只是刚开始先担任一个小吏路比较窄，但只要有能力，一样能继续往上爬。”
讲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百二十个人同时起身，朝戏志才行了一礼。
戏志才没有多说，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
吕蒙站在讲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益寿县衙做书办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没有想那么远，只是把手头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做着做着，路就宽了。
当天傍晚，赵宸批完奏章之后绕到国子学去看了一眼。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院墙外面听了一会儿。
墙里面传来读书声和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几个老吏在廊下交代公文的说话声，沉沉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