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沙砾是曹军故意让他烧的，让他以为自己截了粮，让他以为真粮车还在后面。
他追上来的时候，乐进一定在路上等着他。
“传令下去，后队变前队，撤回莘县！”张辽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乐进的八百骑从南面丘陵里冲出来了。
紧跟着，曹洪的五千步卒从东面树林里杀出来，鄄城方向还有两千步卒堵住了北面的退路。
三路兵把张辽的六千骑兵围在了中间的洼地里。
张辽在马上环顾四周——三面合围，只留了西面一个口子。
西面是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急，河岸陡，骑兵过不去。
乐进骑在马上，从南面缓缓走上来，在百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量中等，面皮微黑，颌下一部短须。
他手里手持长枪，握着缰绳，看着洼地里的张辽，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落进网里的猎物。
“张将军，”乐进开口了，“昨日烧的那八十余辆粮车，只有外面一层是粮食，里面全是沙砾今日追的这批，连外面一层都省了。”
张辽攥紧长槊，没有说话。
乐进接着说：“你军中斥候，前三日回去报的都是真消息。第四日报的那批粮车，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我知你在莘县伏击，便先给你送一批假的。你烧了假的，发现里面是沙砾，定以为真粮车在后，便一定会追。你一追，便进了这个口袋。”
张辽看着乐进，沉默不语。
“乐将军好算计。”张辽开口了，声音不高，“不过张辽有一事不明——你怎知我一定会追？”
乐进嘴角动了一下：“你若不追，便不是张辽了，你在白道口截了韩浩的粮车，你在莘县蹲了四天，等的是第二批粮车。你烧完第一批假的，发现是沙砾，第一反应是真粮车在后面。你的斥候报的信也是真的——鄄城确实有粮车出城。只不过那批粮车是我故意让你斥候看见的。”
张辽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换任何一个将领，发现粮车里装的是沙砾，第一反应都是追，追那批真的。
乐进算准了这一点。
乐进没有下令进攻。
他让三面的兵围而不打，用弓弩手往洼地里放箭。
张辽的骑兵在洼地里展不开，只能原地还击。
箭雨从三面落下来，骑兵和马匹一匹一匹倒下去。
张辽组织了一次突围，带着骑兵往西面的河边冲。冲到河边发现水太急，马匹不敢下水。
后面的骑兵跟着冲上来，挤在河边乱作一团。乐进的弓弩手追到河边，又是一阵箭雨。
张辽咬了咬牙，下令往南面冲。
南面是乐进本人的八百骑，是围三面里最薄的一面。
张辽带着骑兵直扑南面，长槊挑翻第一个骑兵，后面的骑兵跟着他硬冲。
乐进的八百骑挡了一阵，被张辽冲开了一个口子。
张辽从口子里冲出去，带着残部往莘县方向跑。
乐进没有追，穷寇莫追，他带来的骑兵没有张辽多，追出去恐打不过张辽，他收兵清点战场，张辽带来的骑兵，被他留下了将近近半——死的、伤的、被俘的。
三月十五，鄄城。
乐进护着两百多辆粮车进了鄄城。
曹洪在城门口等着他，看见粮车还有两百多辆，拍了拍乐进的肩：“文谦辛苦了。”
乐进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有箭痕。他走进城楼喝了碗水，对曹洪说：“张辽退了。他的骑兵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想必不会再来了。”
曹洪点了点头：“两百多辆粮车，够鄄城撑一个月，我马上派人往濮阳送粮。”
乐进放下水碗，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莘县的位置上：“张辽退了，但张合还在范县，范县在鄄城以北五十里，张合有一万两千步卒。他不像张辽那样好骗——步卒走得慢，但他稳。他不冒进，我就没有机会。”
曹洪走到舆图前看了看：“你的意思是，张合比张辽难缠？”
乐进点头：“不是张合比张辽难缠，张辽是骑兵，骑兵快，但快有快的弱点，他追得快，就容易中埋伏。张合领的是步卒，他只堵，他在范县一堵，我们粮车从鄄城往濮阳走，就得绕路。”
曹洪想了想：“那我们怎么办？”
乐进沉默了一会儿：“张合不动，我们也不动。他在范县堵，我们在鄄城守。谁的粮先断，谁就输。主公那边会想办法，我们守好鄄城就行。”
三月十五，邺城。
赵宸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莘县滑到鄄城。
他看了一阵，转过身来：“传令张辽，撤出莘县，回馆陶休整，传令张合，从范县南下，驻在鄄城以北。不要打，盯着曹洪。传令赵云，从胙城回濮阳，盯着曹操的中军。各军休整，补充粮草。”
三月十六，馆陶。
张辽带着残部回到馆陶。
馆陶是他在白道口截粮时的后勤基地，城不大，但粮草足。
他把伤亡名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案角，对副将说：“从今天起，骑兵加练两样东西。第一，内应斥候探到的消息，必须有两路印证，一路不算数。第二，追敌之前，先派一队人绕到前面看地形，有埋伏不追。”
副将领命去了。
三月十八，范县。
张合在范县收到了赵宸的军令。他看完，把军令放在案面上，对副将说：“主公让我驻在鄄城以北，盯着曹洪。不让他往濮阳送粮。”
副将问：“将军，怎么盯？”
张合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鄄城以北的莘县和范县之间：“鄄城往濮阳送粮，走两条路。一条走莘县，一条走范县。莘县有张辽，虽然张辽退了，但乐进不知道张辽什么时候回来。乐进不敢走莘县。他只能走范县。我堵在范县，他的粮车就过不去。”
副将问：“将军，曹洪如果出兵打范县呢？”
张合摇了摇头：“曹洪在鄄城只有一万多人。他出兵打范县，鄄城就空了。赵云在濮阳，如果曹洪出兵，赵云就会打鄄城。曹洪不敢动。”
副将应声去了。张合站在城头上看着南面鄄城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
延津。
曹操在延津的中军大帐里收到了乐进的军报。他看完，递给荀攸。荀攸看完，递给程昱。程昱看完，搁在案上。
“乐进在莘县伏击张辽，歼敌三千。”曹操开口了，“张辽退了。但张合还在范县，堵着鄄城到濮阳的粮道。濮阳城下的十五万人，还是没粮。”
程昱开口了：“主公，乐进歼敌上千，是胜了一仗，但粮道还是断的。有张合在范县堵着，曹洪的粮车过不去，除非把张合打走。”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范县滑到鄄城，从鄄城滑到濮阳。
他看了一阵，转过身来：“传令曹仁，从酸枣北上，打张合的侧翼，传令李典，从原武北上，攻打张合的后路，两路兵同时动手，把张合从范县逼走。”
“诺”一旁的程昱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