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腊月,冷得刺骨。
漳水结了厚冰,河面上能跑马。
城里的街巷上,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置办年货。
卖炭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年画的在墙上贴满了门神和灶王,卖饴糖的小贩把糖稀拉得又细又长,孩子们围在旁边咽口水。
魏王宫前的那条大街,从早到晚都是人,熙熙攘攘的,比赶集还热闹。
赵宸站在魏王宫的偏殿里,隔着窗子看外面的热闹。
殿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案上摆着一沓奏报,但他今天不太想批。
“兄长。”赵云从外面走进来,甲胄上带着寒气,“人都到了。”
赵宸回头:“都到了?”
“都到了。沮授、荀彧、戏志才、黄忠、田丰,在邺城的这些人一个不少。
赵宸笑了笑:“走。”
出偏殿,穿过回廊,来到魏王宫后园。
后园有一座暖阁,暖阁里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架着一口铜锅,锅下炭火正红。
铜锅里白汤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飘出老远。
案旁围坐着几个人,见赵宸进来,纷纷起身。
“都坐。”赵宸走到案前坐下,“今天不论君臣,只论朋友。”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赵云挨着赵宸坐下,他的右手边是黄忠。
黄忠的白发在暖阁的烛光下泛着银光,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比去年又深了些,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黄忠的对面是沮授,沮授端着茶盏,正跟荀彧低声聊天。
荀彧手里攥着一本书册,即便吃饭也放不下,被沮授说了几句,才笑着把书搁在案角。
戏忠坐在角落里,低头摆弄着一件什么小玩意儿,大约是工部新造的东西。
田丰坐在戏志才旁边,面色方正,不苟言笑,但看着铜锅的眼神分明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赵宸环顾众人,端起面前的酒杯。
上好的邺城春酿,倒在杯中清澈透亮。
“这一年,辛苦诸位了。”赵宸开口,“从延津到许都,从关中到交州。每一场仗,每一件事,都离不开诸位,今晚不谈公事,只喝酒吃肉。”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铜锅里的汤翻滚得更厉害了。
赵云起身,用筷子夹起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在锅里涮了几涮,肉片变色便捞出来,放在赵宸面前的碟子里。
赵宸也不客气,蘸了酱料便吃。
羊肉鲜嫩,入口即化,酱料咸香,带着一点蒜蓉的辛辣。
“大冬天的吃上这么一口,真是舒服极了。”赵宸笑道。
赵云夹了第二片,给了黄忠。
黄忠接过来,蘸了酱料吃了,啧啧称赞:“这羊肉切得好,薄如蝉翼。
我年轻时在荆州,吃羊肉都是大块炖的,哪有这么讲究。”
沮授在旁边道:“汉升将军,你在荆州时吃的是炖羊肉,如今在邺城吃的是都是涮羊肉,要说这火锅还是从主公这流传出去然后兴起的。”
荀彧涮了一片羊肉,细细嚼着,慢条斯理地说:“主公,臣今天查了今年的税赋,兖州、豫州两地的摊丁入亩完成后,今年的税粮比去年增加了三成。冀州、青州虽然还在推,但已经完成了一半。明年秋天之前,四州的税赋可以全部到位。”
赵宸点头:“好。但今天不谈公事,文若,你再说公事,罚酒三杯。”
荀彧一愣,随即笑了,端起酒杯自罚三杯。众人笑起来,连田丰平时很是古板的人,都摇着头,忍俊不禁。
戏忠从角落里抬起头,手里的小玩意儿终于装好了。
那是一辆巴掌大的木制小车,车轮能转,车斗能翻,精巧得紧。
他把它放在案上,轻轻一推,小车便沿着案面滑了出去,滑到赵宸面前停住。
“主公,”戏志才开口,“这是用边角料做的。明年开春西征汉中,臣打算造一种大车,专门运粮,这种车能在山路上走,轮子带卡扣,上下坡不打滑。运粮比人挑马驮快三倍。”
赵宸拿起小车看了看,递给赵云。赵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赞道:“工部现在的手艺,当真巧夺天工。”
戏志才咧嘴一笑:“这还是有赖于主公不拘一格提拔人才。”
田丰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涮肉。
赵宸注意到他面前的碟子已经堆满了酱料,显然是吃得急了些。
赵宸夹了一片涮好的羊肉,递到田丰碟子里。
“元皓,慢点吃。”
田丰抬头,方正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主公,臣不太会说话,听你们说就行了。”
赵宸点头:“元皓,在大理寺这些年,辛苦你了,审了这么多案子,很是公正。”
沮授在旁边道:“田公审案,从不看人脸色。前些日子有个案子,牵涉到冀州的一个世家。那世家托了人来找田公说情,田公全都把人轰出去了。”
赵宸看着田丰,笑了笑:“田公做得对。大理寺就该这样,法度就是法度,不看人脸色。”
田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显然有一丝感动。
黄忠吃了几片羊肉,又喝了半壶酒,话多了起来。
沮授和荀彧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两人时不时点头。
赵宸注意到荀彧、沮授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便拿起酒壶,亲自给他们倒了一杯。
“公与,文若,这些年邺城的政务,辛苦你们了。”
荀彧、沮授连忙拱手:“这些都是臣的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倒是世子赵恒,今年监国处理政务,很有章法。”
赵宸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恒儿确实长大了,明年西征汉中,我打算带他一起去。让他见见世面。”
沮授道:“主公英明。”
黄忠不知何时已经喝得半醉,歪靠在廊柱上,手里还攥着酒葫芦。
他眯着眼看众人吃火锅,忽然开口:“主公,末将有一事不明。”
“你说。”
黄忠道:“曹操死了,孙权也死了。天下只剩益州刘备。主公为何不现在就打,非要等明年开春?”
赵宸放下筷子,想了想:“刘备在益州经营了这些年,根基虽然不稳,但益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今年冬天出兵,粮草转运困难。明年开春,冰雪消融,道路畅通,才好运粮。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