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邺城的年味还没散尽。
街巷里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铺面门前挂的红灯笼也还没摘。
魏王宫的偏殿里,赵宸已经换下了过年的新袍,穿回了日常的玄色常服,案上摆着一摞奏报和几卷帛书。
赵云按剑立于殿门内侧,白袍上还沾着今早练枪时溅的雪水。
沮授坐在案前翻着冀州送来的上计文书,戏志才在角落里摆弄着一个新造的齿轮模型。殿中只有他们几人。
诸葛亮和郭嘉都在许都,那边新收的兖州、豫州事务繁杂,过年也没回来。
赵宸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份工部呈上来的折子。
折子上写的是去年工部新造器械的汇总——连弩车三百乘,霹雳车一百五十乘,投石车两百乘。
数字不小,但他看着总觉得不够。
“志才,”赵宸开口,“你说,魏国的器械,还能再强吗?”
戏忠放下齿轮模型,想了想:“主公,臣的工部,造连弩、造霹雳、造投石,已是当世最强的器械。若再强,无非是射得更远、砸得更重、发得更快。但再怎么改,终究是弩、是车、是石,变不出新花样来。”
赵宸摇头:“我说的不是弩,不是车,不是石,我说的是根本上的变化。”
他站起身,走到殿角的长案前。
案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只铜壶,一只木齿轮,一根铁轴,几块巴掌大的铁片。
这些都是他让工部送来的样件。
赵宸拿起铜壶,倒了半壶水,放在炭炉上。殿中几人都看着他的动作,不明所以。
片刻之后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噼啪作响,一跳一跳的。
赵宸指着壶盖:“志才,你看,水火之力,能把壶盖顶起来。你说,这个力,能有多大?”
戏忠盯着跳动的壶盖,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用蒸汽之力推轮转轴?”
赵宸点头:“对,若把壶盖换成铁轮,把壶换成铁筒,筒里装水,下面烧火,水烧成汽,汽在筒里憋着,越憋越胀。铁筒上开一个口,汽从口里喷出来,推着一个轮子转。轮子一转,后面的轴也跟着转,轴一转,车就走,磨就转,水就抽。”
赵宸走到案前,拿起一块炭,在地面上画了起来。他画了一个铁筒,一个活塞,一个曲柄,一个飞轮,铁筒下面烧火,筒里装水,水烧成汽,汽推活塞,活塞推曲柄,曲柄转飞轮,他画得不算好看,但关键结构都标了出来。
戏忠蹲在地上看了很久,让他出谋划策可以,对于这些他就有点不太懂了。
“没事,我就是提供个思路,这件事后面交给马均琢磨就行。”
“诺。”戏忠点头应到。
这些年,马均带着工匠们改良器械,造连弩车、霹雳车、投石车,为魏军攻城拔寨立了不少功。
正月初六,赵宸派人去工部请马均。
马均来的时候,穿了一身青布袍子,袖口和襟前沾着油渍和铁屑。
他手里攥着一卷图纸,大约是刚从工坊赶过来。
进殿之后,他对着赵宸拱手行礼,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马均的口吃还是依然很严重。
他的脸涨红了,越是急,越是说不清楚。
赵宸摆手笑道:“德衡,不必多礼。坐。”
马均这才坐下,双手把图纸放在膝上,眼睛却盯着赵宸案上那只铜壶。
铜壶还在炭炉上,水已经烧干了,壶底烧得发黑。
赵宸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把铜壶从火上拿下来:“德衡,你看这壶。水烧开的时候,壶盖会跳,你说,壶盖为什么会跳?”
马均盯着铜壶看了片刻,开口了。他的口吃在紧张时尤其明显,但说起手艺上的事,反而顺畅一些:“水……水烧开,生汽。汽……汽在壶中,不得出。乃……乃顶盖。”
赵宸点头:“对。汽顶盖。若把壶盖换成铁轮呢?”
马均一愣。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拿起那只铜壶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案上的木齿轮比划。
他的手指粗大,指节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但动作极为灵巧。
他一边比划一边自言自语,口吃反而好了许多:“汽……汽从壶口出,推……推轮。轮转,轴转,轴转……则车行、磨转、水提。”
他忽然抬头,看着赵宸,脸上有一种赵宸从未见过的光彩:“主公,此……此物若成,可……可省人力无数!”
赵宸点头:“对,所以我要你来造。”
马均的手微微发抖。
那是激动导致的。
他将铜壶轻轻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对赵宸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口吃:“臣……臣领命!”
赵宸让他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在案上。
帛书上画着一些粗略的图样,是赵宸根据自己的记忆画的。
虽然画得不太像,但关键结构都标了出来。一个铁筒,一个活塞,一个曲柄,一个飞轮。铁筒下面烧火,筒里装水,水烧成汽,汽推活塞,活塞推曲柄,曲柄转飞轮。
马均盯着图样看了很久。他的手指顺着图上的线条缓缓移动,嘴里低声念叨着:“铁筒……活塞……曲柄……飞轮……汽入筒中,推……推活塞上行。活塞上行,曲柄转……转过半圈,汽……汽从另一口出。活塞下行……”
他忽然抬头,指着图样上的一个细节:“主公,此处……此处汽入筒中,若……若筒不严,汽从隙出,则……则力不足。”
赵宸点头:“所以筒要严。活塞与筒壁之间,不能有隙,要用精铁打磨,磨到分毫不差。”
马均沉思片刻:“精铁……臣……臣有。但打磨……打磨需水力,邺城……邺城西门外有水碓,可……可改制。”
赵宸道:“水碓的事,你去找志才,工部的人、钱、料,随你调用,你只管造。造不出来不怪你,造出来了,我给你记首功。”
马均再次深深一揖,转身要走。
赵宸又叫住他:“德衡。”
马均回头。
赵宸道:“此物若成,不只是省人力。它能拉车,能行船,能锻铁,能织布,将来魏国的田,不用牛耕;魏国的粮,不用人运;魏国的铁,不用炭炼,你想想,那是什么样的景象。”
马均愣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但他的眼睛在发亮,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再次深深一揖,然后大步走出殿去。
沮授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才开口道:“主公,马均此人,手艺确实精巧,但蒸汽推轮之事,臣从未听过,主公是从何处得知的?”
赵宸笑了笑:“做梦梦到的。”
对于这些沮授已经习以为常了。
主公总有一些奇思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