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正中有一座戏台，台上正演着百戏。
一个壮汉赤着上身，吞着一柄长剑，剑身缓缓没入喉中，引得台下阵阵惊呼。
旁边一个少年在爬竿，竿高数丈，他赤脚攀上竿顶，在竿头倒立，又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竿上。
台下百姓叫好声此起彼伏。戏台右侧围着一圈人，中间是个耍猴的，猴子穿着红袄，骑着山羊绕圈跑，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戏台左侧是卖面具的，摊子上挂满了各式面具，有神仙的，有鬼怪的，有将军的，有仕女的，花花绿绿，琳琅满目。
蔡琰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夫君，你看那边。”
赵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戏台左侧的茶棚下，坐着几个服饰奇特的人。
为首的是个胡人，高鼻深目，络腮胡子，戴着一顶尖顶毡帽，身上穿着窄袖长袍，腰间别着一把弯刀。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是一样的打扮。那胡人正端着茶碗，目光却不在戏台上，而在四周的街景上。
他看着东市的人潮，看着林立的铺面，看着琳琅满目的货物，眼中满是惊叹。
赵宸认出来了。
那是西域龟兹国的使节。
昨日正旦大朝上，龟兹使节献上了玉石和香料。
如今使节团还没走，正在邺城游玩。
“主公，”蔡琰低声道，“龟兹使节在看你。”
赵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事不用理会。”
鲁宛清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问蔡琰：“他们是哪里的?”
蔡琰解释道：“西域龟兹国的使节，来给主公朝贺的，昨日大朝上献了贡品。”
鲁宛清恍然，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看邺城的眼神，像是看神仙洞府。”
蔡琰笑了笑：“他们从西域来，走了一年半载才到邺城，一路所见，多是荒漠戈壁。到了邺城，看到这般繁华，自然觉得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再往前走，是邺城的外商区。
这里是专门接待外国商人和使节的地方，街道两侧的铺面挂着各种文字的招牌。
有鲜卑人的皮货铺，铺子里挂着貂皮、狐皮、狼皮，厚实暖和。
有匈奴人的马具铺，马鞍、马镫、马鞭，镶金嵌银，精致考究。
有西域人的香料铺，胡椒、丁香、肉桂、豆蔻，装在陶罐里，异香扑鼻。
有南蛮人的药材铺，三七、当归、灵芝、何首乌，摆满了一整面墙。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的气味，西域的胡椒、南蛮的麝香、高丽的参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出的奇妙味道。
一个高丽使节团正站在街口，为首的官员穿着高丽特有的白色宽袍，头上戴着黑巾，正与通译说着什么。
那高丽官员看着邺城的街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既有敬畏，又有几分说不出的羡慕。
赵宸从他们身旁走过，听到那高丽官员用生硬的汉话对通译道：“邺城，比王京大十倍。不，二十倍。”
通译笑着点头。
鲁宛清正好听到了，轻声对蔡琰道：“二十倍？高丽的王京有那么小吗？”
蔡琰低声道：“高丽在辽东以东，地窄民少。他们的王京，大约还不如邺城的一个坊。”
鲁宛清咂舌。
赵宸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穿过外商区，便是邺城的南门大街。
南门大街直通城门，是邺城最宽的一条街。街宽三十步，可并行十辆马车。
街两侧种着槐树，虽然冬日里只剩枯枝，但可以想见夏日浓荫如盖的模样。
大街正中是御道，御道两侧是车马道和人行道，泾渭分明。
御道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填着细沙，走上去沙沙作响。
车马道上车水马龙，有牛车、马车、驴车，还有西域来的骆驼，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慢悠悠地走着。
人行道上行人如织，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脚夫，有骑着毛驴的老汉，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大街两侧的店铺更加气派。
有酒楼，三层高的楼阁，檐角挂着红灯笼，酒旗在风中招展。
有茶楼，临街的窗子开着，隐约可见里面坐满了喝茶听书的客人。
有客栈，门前挂着“宾至如归”的匾额，伙计在门口招呼着来往的客商。
有药铺，门楣上挂着“悬壶济世”的牌匾，里面弥漫着草药的气味。
有当铺，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戴眼镜的掌柜，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赵宸站在南门大街的中央，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从他出宫到现在，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他看到了馄饨摊、绸缎庄、书铺、百戏、茶棚、外商区。
这半个时辰里，他看到了百姓安居乐业，商人往来贸易，使节惊叹驻足。
“琰儿，”赵宸开口，“你说，邺城如今算不算繁华？”
蔡琰想了想：“算，臣妾自小在洛阳长大，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赵宸转身继续往前走。
南门大街的尽头便是邺城南门。
城门大开，城外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有商队从南边来，载着荆州的木材、扬州的稻米、交州的珍珠。
有使节团从北边来，带着鲜卑的马匹、匈奴的皮毛、乌桓的猎鹰。
官道两侧的田地里，冬小麦刚冒出寸许绿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生机勃勃。
城门两侧的城墙高大厚实，墙砖上还留着当年袁绍守城时的箭痕。
城楼上旌旗猎猎，禁军将士甲胄鲜明，持戟而立。
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有进城的，有出城的，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骑马的外地客商，有徒步的本地百姓。
城门洞的墙上贴着告示，是邺城府衙发的春耕令，号召百姓抓紧农时，勿误春耕。
告示旁边还贴着一张通缉令，是追捕一个逃犯的，画像画得不太像，但悬赏的金额很醒目，引得几个路人驻足围观。
赵宸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邺城。
短短数年时间，成为天下最繁华的城市。
城中有宫室，有官署，有市集，有书院，有寺庙，有道观。
城中有百姓十万户，有禁军五万，有文武百官数百。
城中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有来自天南海北的使节，有来自异国他乡的货物。
“兄长，”赵云走到他身旁，“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赵宸点头，转身往回走。
蔡琰和鲁宛清跟在后面，脚步轻快，显然今天出来让他们很是快乐。
邺城的街巷依旧热闹，叫卖声、锣鼓声、笑闹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市井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