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水寨。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从西面奔涌而来,又向东面浩荡而去。
水寨依着江岸而建,绵延十余里,木桩扎入江底,栈桥伸向江心。
三百艘战船沿着栈桥一字排开,船头一律朝西,对着上游的方向。
晨雾从江面升起,将船队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中,帆影若隐若现,像是江面上浮着一片巨大的云。
甘宁站在旗舰楼船的最高处。
这艘楼船是新造的,五层高,船身用整根铁力木打造,船板厚三寸,舷侧包着铁皮。
船头上装了两具崖壁压制车,弩臂上缠着崭新的铜丝,在晨光中泛着金辉。
甘宁赤着上身,腰间一条大红绦带在江风中翻卷,额上那道旧疤泛着暗红,手中攥着一把酒壶。
他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胡乱抹了一把,转身看向左右两舷。
周泰立在左舷,一身水靠,腰间别着短刀,面色沉稳。
蒋钦立在右舷,同样一身水靠,目光锐利,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徐盛站在船尾,正在检查最后一排战船的缆绳。
“甘将军,”周泰开口,“斥候回报,刘备在瞿塘峡两岸崖壁上设了伏兵,约莫五千人,滚石檑木堆积在崖顶,用绳索拦着,只待我军战船入峡便放。”
甘宁又灌了口酒,将酒壶往船板上一顿:“五千人?就这点人,也敢挡我?”
蒋钦道:“兴霸,瞿塘峡不比别处。两岸崖壁高逾百丈,江面最窄处不过百步。滟滪堆横在江心,水势湍急如沸。五千伏兵若从崖顶放滚石,我们船再多也经不住。”
甘宁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船头,俯身看了看那两具崖壁压制车。
车上的连弩已经装满了弩箭,箭槽擦得锃亮。
他伸手摸了摸弩臂,指尖顺着铁槽划过去,触感冰凉而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德衡的手艺,果然精细。”甘宁直起身,对周泰和蒋钦道,“主公让工部赶造的这批器械,今日便见分晓。”
他转身面对两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令全军——前锋五十艘快船由公奕统领,贴着崖壁走。崖壁上的伏兵若放箭,快船灵活,能躲开。等他们的箭放完了,压制车便上去。”
蒋钦拱手:“末将领命。”
甘宁看向周泰:“幼平,你率一百艘主力战船随后跟进,等压制车将崖壁伏兵压制住,你便率战船冲入峡口。不要恋战,过峡便是鱼复。鱼复一破,三峡便通了。”
周泰拱手:“末将领命。”
甘宁最后看向徐盛:“文向,你率五十艘战船为后队,负责接应落水的弟兄。峡道里若有船沉了,你便靠上去救人,能救多少救多少。不要冲得太前,保持距离。”
徐盛拱手:“末将领命。”
甘宁转过身,面对三百艘战船上的万余将士。
晨雾已经散了些,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下来,照在江面上,照在船帆上,照在每一个水兵的甲胄上。
甘宁深吸一口气,将双刀拔出,刀锋映着江面波光,耀眼夺目。
“将士们!”甘宁高声喝道,“三峡虽险,挡不住我们!全军起锚,目标——鱼复!”
三百艘战船齐声应喝,声震大江。
岸上的纤夫解开缆绳,战船缓缓离开水寨,驶入长江主航道。
甘宁的楼船居中,周泰、蒋钦、徐盛各率本部战船分列两侧。
船队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帆影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江面。
两岸的百姓站在江边看热闹,有的指指点点,有的跪地磕头,有的高声喊着“魏王万岁”。
甘宁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
船队逆流而上,第一日走了六十里,第二日走了五十里。
越往西走,江面越窄,两岸的山势越高。到了第三日,江两岸已经不再是平坦的原野,而是连绵的丘陵。
丘陵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偶尔能看到几间茅屋,是山民的住所。
甘宁令斥候乘快船先行探路,将峡口的水位、风向、流速一一记下。
第三日傍晚,船队抵达巫县。
巫县是荆州最西端的城池,再往西便是三峡。
甘宁令全军靠岸休整一夜,自己带着周泰、蒋钦上岸勘察地形。
巫县城西有一座小山,山不高,但可以俯瞰长江。
甘宁站在山顶,望着西边的峡口。暮色中,瞿塘峡的两岸崖壁如两道巨大的黑门,将长江夹在中间。
江面上雾气弥漫,隐约可见滟滪堆的巨石在雾中露出一个尖顶。
“幼平,你看那滟滪堆。”甘宁指着江心,“水势最急处,便在那巨石两侧。战船若撞上去,必沉。”
周泰眯着眼看了片刻:“兴霸,楼船吃水深,过滟滪堆时最险。不如让楼船留在峡口外,我率主力战船先进。”
甘宁摇头:“楼船载着压制车,若留在峡口外,压制车就起不了作用。峡道里的崖壁伏兵没人压制,你的战船再多也是送死。”
他转身对蒋钦道:“公奕,明日你率快船先探峡道。不要硬冲,贴着崖壁走,摸清伏兵的分布。哪段崖壁箭最密,哪段崖壁滚石最多,一一记下,回来报我。”
蒋钦拱手:“末将领命。”
第四日清晨,甘宁的水军抵达瞿塘峡口。
峡口外江面宽阔,水势平缓。
两岸的崖壁从江边拔地而起,高逾百丈,崖壁上长满了枯黄的藤蔓和矮松。
崖顶隐在晨雾中,看不清有没有伏兵。江风从峡口灌出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
甘宁令全军在峡口外下锚。
他站在楼船最高处,用千里镜观察峡口。千里镜是工部新造的,用水晶磨成镜片,能看到十里之外。
甘宁透过镜片望去,峡道深处隐约可见滟滪堆的巨石,再往深处便看不清了。
“公奕,”甘宁开口,“探路。”
蒋钦率五十艘快船冲入峡口。
快船都是特制的,船身窄长,吃水浅,能在乱石和激流中灵活穿梭。
蒋钦站在船头,手持长矛,目光紧盯着两侧崖壁。
他的身后,五十艘快船排成一字长蛇阵,贴着左侧崖壁缓缓推进。
第一段崖壁长约三里,江面宽约百步。蒋钦的快船队行至中段时,崖壁上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零星几支箭射下来,落在江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蒋钦立刻警觉,高声喝道:“贴崖走!不要停!”
话音未落,崖壁两侧同时喊杀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