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伏兵从崖壁上的石缝和草丛中冒出来，密密麻麻，像是崖壁上忽然长出了一片人。
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滚石檑木从崖顶坠落，砸在江面上，激起冲天的水柱。蒋钦的快船贴着崖壁疾行，船身几乎擦着崖壁上的藤蔓。
崖壁上的伏兵放箭、放滚石，但快船灵活，左右闪避，大部分滚石落入江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船板。
仍有几艘快船被砸中。
一艘快船被磨盘大的石头砸中船身，船板碎裂，江水涌入，船身迅速下沉。
船上的水兵纷纷跳江，有的抓住漂浮的船板，有的被激流卷走。
蒋钦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一阵绞痛，但脚下不停，继续向前。
快船队冲过第一段崖壁，进入峡道最窄处。此处江面不过百步，滟滪堆横在正中，江水撞上巨石后分成两股，打着旋儿往下游冲。滟滪堆的巨石露出水面约一人高，石面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如镜。
蒋钦的快船贴着左侧崖壁绕滟滪堆而行，船底擦着水下的暗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艘快船的船底被暗礁划破，江水涌入，船身倾斜，船上的水兵拼命往外舀水，但无济于事，船还是沉了。
过了滟滪堆，前方又是一段崖壁。
崖壁上的伏兵再次放箭，比方才更密。蒋钦的快船队已经折损了十余艘，但他咬牙不退，硬生生冲出了峡口，抵达峡道南端的开阔水面。
蒋钦翻身下船，快步走到岸边的石台上，回头望着峡口。
峡道里还有几艘快船在挣扎，但大部分已经冲了出来。
他清点船只，五十艘快船，冲出峡口的只有三十七艘。
十三艘沉在了峡道里，船上的弟兄大多没能上来。
蒋钦攥紧拳头，在石台上砸了一拳。他转身对传令兵喝道：“快报兴霸！峡道已探明！崖壁伏兵约五千，滚石檑木集中在第一段和第三段崖壁。第二段滟滪堆处水势最急，船队必须贴崖绕行！第一段崖壁箭最密，第三段崖壁滚石最多！”
传令兵飞驰而去。
蒋钦抹了把脸上的江水，回头望着峡道深处。
崖壁上的伏兵还在放箭，但已经射不到这个距离了，他沉默片刻，转身去收拢落水的弟兄。
甘宁在峡口外接到蒋钦的战报，将酒壶往船板上一顿：“公奕好样的！传令——崖壁压制车上前！”
五十具崖壁压制车装在五十艘前锋战船上。战船排成两列，一列左舷，一列右舷，缓缓驶入峡口。
每具压制车上三具连弩齐齐对准两侧崖壁。第一轮齐射，弩箭如暴雨般倾泻在崖壁上。崖壁上的伏兵猝不及防，中箭者纷纷坠落。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尸体从崖壁上摔下来，砸在江面上，溅起一朵朵血花。第二轮、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弩箭不断，崖壁上的箭雨明显稀疏了。
压制车的连弩不断射击，三具连弩轮转，一具装填，一具瞄准，一具发射，弩箭不断。崖壁上的伏兵被压得抬不起头，放箭的速度慢了许多。
甘宁见时机已到，拔出双刀，一声暴喝：“主力战船——随我冲！”
一百艘主力战船冲入峡口。
甘宁的楼船居中，周泰的战船在左，徐盛的战船在右。
三路并进，将峡道塞得满满当当。
崖壁上的伏兵还在放箭，但压制车的连弩不断射击，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
甘宁的楼船冲过第一段崖壁，抵达滟滪堆。此处的江水最为湍急，楼船吃水深，船身被激流冲得左右摇晃。
甘宁立在船头，双刀拄在船板上，双脚如铁钉般钉在甲板上，纹丝不动。他高声喝道：“舵手！贴崖走！不要撞上滟滪堆！”
舵手拼命扳舵，楼船贴着崖壁绕过滟滪堆。船底擦过暗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船身没有破损。
甘宁松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战船。
周泰的战船紧随其后，正在绕过滟滪堆。徐盛的战船也已经跟了上来。
第三段崖壁是伏兵最多的地方。
甘宁的楼船冲入这段峡道时，崖壁上的箭矢和滚石比前两段更密。
压制车的连弩虽然不断射击，但崖壁太高，弩箭射不到崖顶，只能压制中段的伏兵。
崖顶的伏兵还在放滚石，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崖顶坠落，砸在楼船右侧的护卫战船上，将那艘船砸成两截。船上的水兵纷纷落水，在激流中挣扎。
甘宁目眦欲裂，高声喝道：“压制车——仰射！”
三具连弩同时仰起，弩箭射向崖顶。崖顶的伏兵被弩箭射中，惨叫着坠落。
但仍有人不断从崖壁上的石缝中冒出来，往下放滚石。
甘宁不再恋战，令舵手全速前进。楼船冲过第三段崖壁，前方豁然开朗。峡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江面，两岸的山势也变得平缓。
甘宁回头望去，身后的战船正陆续冲出峡口，但已经有十余艘被滚石砸沉，江面上漂浮着碎裂的船板和落水的水兵。他立刻下令战船靠岸，水兵们跳入水中，将落水的同袍捞上来。
蒋钦也率快船队从岸边赶回来，帮着救人。周泰的战船最后冲出峡口，船身上砸了两个大洞，但勉强撑到了岸边。
甘宁站在岸边的石台上，清点战船。
三百艘战船，冲出峡口的不到两百七十艘。折损了三十余艘，战兵伤亡约两千人。但瞿塘峡已破，前方就是鱼复城。
“兴霸，”周泰走上前来，左臂上缠着一条血染的布带，“鱼复城依山而建，守将刘贤，兵力约三千，我军虽折损了些，但兵力仍是他的数倍。”
甘宁点头，回头望了一眼峡道深处。
崖壁上还有零星的箭矢射下来，但已经构不成威胁。他沉默片刻，开口：“传令全军，在峡口南岸扎营。明日一早，攻鱼复。”
三月十九，鱼复城下。
鱼复城坐落在白帝山上，城墙依山势而建，不算高，但地势险要。
城下是一条狭窄的山道，大军展不开，只能小股部队轮番进攻。
守将刘贤是刘备的远房侄子，年不过三十，但颇有些胆识。他在城头布了强弩手，又在山道上设了三道拒马，将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甘宁的水军抵达城下后，魏延的步骑也到了。
魏延从陆路南下，走的是山路，比甘宁晚了半日。
他的两万步骑虽然人数多，但山道狭窄，展不开阵型。
魏延站在阵前，看着鱼复城的城墙，对甘宁道：“兴霸，城坚道窄，强攻伤亡大。你水军从正面佯攻，我率步骑从侧后攀崖而上。两面夹击，刘贤必败。”
甘宁点头：“好。我水军的崖壁压制车可以压制城头，给你争取时间。”
魏延领命，率五千精兵绕到鱼复城侧后。侧后是悬崖，崖壁陡峭，常人无法攀爬。
但魏延的兵都是精选的攀崖好手，带着绳索和铁钩，趁夜色攀上崖顶。
三月二十，清晨。
甘宁的水军战船一字排开，崖壁压制车对准城头，万箭齐发。
城头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刘贤在城头拼命督战，但箭矢太密，守军根本不敢冒头。
就在此时，魏延的五千精兵从侧后攀上崖顶，从悬崖上垂下绳索，一个个滑入城中。守军猝不及防，侧翼被突破。
刘贤拼死调兵堵截，但甘宁的水军从正面猛攻，城门被撞开。
两面夹击之下，守军溃散。
刘贤率残部突围，被魏延一枪刺中马腿，落马被擒。
鱼复陷落。
甘宁策马入城，在城头竖起了“魏”字大旗。
他站在白帝城最高处，望着长江东流的水面，对周泰和蒋钦道：“瞿塘峡已破，鱼复已下，接下来便是江州。严颜那老儿，此刻怕是已经在发抖了，哈哈哈。”
周泰笑道：“严颜年过六旬，听说刚烈得很。”
甘宁冷笑：“主公的大军随后就到，江州一破，成都便门户洞开了。”
蒋钦站在城头，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是江州，是成都，是刘备最后的天下。他沉默片刻，开口：“甘将军，江州城坚，严颜善守，关羽也在江州。此战不比鱼复。”
甘宁点头：“你说得对。但主公已有安排。陆逊随军参赞，他有法子对付严颜和关羽。”
他转身走下城头，翻身上马，对全军高声喝道：“传令全军，在鱼复休整一日。明日一早，进军江州！”
“诺！”数千将士齐声应喝，声震白帝山。
甘宁策马出城，回头望了一眼峡道方向。
瞿塘峡的崖壁上还残留着箭孔和血迹，江面上漂浮着碎裂的船板，但他的水军主力已经安全通过。
三峡中最险的一段，已经被他踩在脚下。
“主公，”甘宁轻声道，“臣不负所托。”
他调转马头，向江州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周泰、蒋钦各率本部紧随。
白帝城头的“魏”字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入川门户的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