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率一万精骑从外水赶到雒城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白袍银甲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龙胆亮银枪斜挂在马侧，枪尖上的寒芒被晚霞染成了一抹暗红。
他身后的精骑列成方阵，马蹄踏在雒城外的枯草地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赵云策马到阵前，远远望见黄忠退在阵后，枣红马站在一旁，马鬃上还挂着汗珠，老将军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息，手中攥着水囊，大口大口地灌着。
黄忠见赵云来了，放下水囊，抹了一把嘴角，站起身来。
他的胳膊还在微微发抖，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他望着赵云，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子龙，关羽的刀，比我想的更快。一百合了，老夫没占到便宜。”
赵云翻身下马，走到黄忠面前，拱手道：“黄将军辛苦了，主公命我援助将军，请将军回营歇息。”
黄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雒城城头那面“关”字大旗，忽然笑了一声：“关羽此人，果然名不虚传。老夫再年轻几岁，定然将其斩于马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今日，老夫也没输。”
赵云微微一笑：“黄将军宝刀未老。”
黄忠拍了拍赵云的肩，翻身上了枣红马。他的动作依旧利落，但上马时右腿明显迟滞了一瞬，那是百十合鏖战之后，腿脚不听使唤了。
黄忠策马远去。
赵云转身，翻身上了白马，龙胆亮银枪横在身前，枪尖直指雒城方向。
他策马到阵前，对城头高声喝道：“关羽！可敢出城与我一战！”
城头沉默了片刻。
关羽站在城垛后面，丹凤眼微眯，卧蚕眉倒竖。
他的肩甲上有一道箭痕，是黄忠方才那第三箭留下的，箭矢划破了甲片，擦过肩头时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方才斗到一百合时，他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收兵回城之后，那条胳膊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酸麻感从肩头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试着握了握刀柄，手指倒是能握住，但用不上全力，握刀时掌心发虚。
关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对身旁的张任道：“传令，挂免战牌，城头加双岗，强弩手分四班轮值，小心敌军晚上夜袭，今夜谁也不许开城。”
张任微微一愣：“将军，赵云在城下叫阵，若挂免战牌，恐伤士气，城中的士卒都看着呢。”
关羽丹凤眼一瞪：“士气重要还是命重要？我右臂使不上力，现在出城，打不过赵云。城里的粮草还可支应半月，先拖着。等右臂好了，再出城与他一战。”
张任不再多言，下去传令。
片刻之后，雒城城头挂出了一面白底黑字的免战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城头的守军看到那面免战牌，一阵骚动，但很快被各级校尉弹压下去。
张任亲自到城头巡视，将强弩手重新部署了一遍，又令人在城墙根下架起了铁锅，烧热了水，准备夜里给值守的士卒暖身子。
赵云在城下看到那面免战牌，微微一愣。他本已做好了与关羽交手的准备，龙胆亮银枪横在身前，枪尖上的寒光映着夕阳的余晖。他看了那面免战牌很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了长枪。
“关羽挂免战牌了。”张德策马上前，低声道，“将军，怎么办？”
赵云望着城头那面免战牌，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黄忠走时说的那句话，关羽右臂中了一箭，两三日恢复不到全盛。
他又看了看城头的部署，强弩手换了班，城垛后面的守军比方才多了不少，显然是把预备队也调上来了。
城墙根下升起了炊烟，是守军在烧水做饭。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上的铁链拉得绷直。
张德道：“将军，不如趁他伤着，今夜攻城？城里的粮草听说也不多了，若等他右臂好了，便不好打了。”
赵云没有立刻接话。
他策马向前几步，绕着雒城城外走了一圈。北门外是开阔的坡地，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冲锋，但城头强弩手严阵以待，仰攻伤亡太大。
南门外是沱江，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护城河引的是活水，又深又急。
东门外是一片密林，林中的树木遮天蔽日，适合伏兵。
西门外是丘陵，地势起伏，大军展不开。
他走完一圈，回到阵前，翻身下马。张德跟上来，赵云对他道：“今夜攻城，敌军早有准备，伤亡大不说，恐怕还攻不下来，城头强弩手居高临下，我们的弩箭压不住，强攻不划算。”
张德道：“那就围住，等他粮尽？”
赵云摇头：“围城打援，那是下策，雒城粮草尚可支应半月，若围上半月，成都方向的援军便可能到了。况且主公的大军还在路上，我们不能在这里拖太久。”
张德皱眉：“那怎么办？”
赵云将龙胆亮银枪递给亲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缓缓开口：“关羽此人，我了解他。他高傲自负，从不服人，今日他挂了免战牌，心中定然憋着一口气。等右臂好了，他必定会出城与我决战。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窝在城里当缩头乌龟。”
张德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等他出来？”
赵云点头：“对，我们围住四门，每日派斥候巡查，看城中动静，他右臂伤得不重，三五日便能恢复。今日避战实属无奈，等他好了，以他那高傲的性子，一定会主动出城找我对决。到时候在野战中击败他将其擒拿，比强攻城池划算得多。”
张德恍然大悟：“将军高明。”
赵云道：“传令全军，在雒城城外扎营。围住四门，不许放一人进出。每日派斥候绕城巡查，看城中可有异动。”
“诺。”张德领命而去。
赵云策马回阵，将龙胆亮银枪靠在帐前，在阵前站了很久。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天边的云彩被烧成了一片赤红。
雒城城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伏在地上的一头巨兽睁开了眼睛。
那面“关”字大旗在晚风中无力地飘着，旗面上的金线在暮色中闪着暗淡的光。
赵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营帐。
他坐在案前，摊开舆图，手指在雒城的位置上点了点。
雒城在绵竹以南五十里，是成都以北的最后一道屏障之一。
城不大，但城墙依山势而建，北门高南门低，城墙厚度足有两丈。
城中的粮草据说可支应半月，但那是满打满算，若加上逃兵和每日消耗，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赵云将舆图卷起来，靠在案边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