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衙后堂，夜。
刘备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陶碗。
酒是益州本地的郫筒酒，清冽甘甜，平日里他最喜此酒，今日却一口未动。
案角的烛火燃了半截，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在案面上凝成一小片浑浊的蜡痕。
简雍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见刘备独坐，便在对面坐下。
他看了看案上的酒壶，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主公，夜深了，要注意身体，早些休息。”
刘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案上的劝降书。
“宪和，”刘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我若是降了，后人会怎么说我？”
简雍放下酒碗，想了想。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给刘备倒了一碗酒，推到他面前。
刘备低头看了一眼酒碗，没有端。
“主公，臣先问主公一句话。”
“你说。”
简雍道：“主公这辈子，到底在争什么？”
刘备眼中明灭不定，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后堂的房梁。
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头，像是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宪和，你记得光和七年吗？”
简雍点头。
光和七年，黄巾乱起，天下震动。
那时候他还在涿郡卖草鞋，关羽还在推车卖绿豆，张飞还在卖酒屠猪。
他们三个人在桃园中结义，对天盟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一杆枪、一把刀、一腔血，就敢说匡扶汉室。
“那年我在涿郡招了五百人，跟着邹靖去打黄巾。”刘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五百人，连甲胄都凑不齐，一半人手里拿的还是粗糙铁器，可我们打赢了，宪和，你记得那一仗吗？”
简雍点头：“记得。主公冲在最前面，被黄巾围了，是翼德和云长拼死救出来的。”
刘备笑了笑：“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有二弟三弟在，就什么都能打下来。后来我们打了多少仗？从涿郡打到广宗，从广宗打到下邳，从下邳打到汝南，从汝南打到新野，从新野打到益州。我打了一辈子仗，输过的次数我自己都数不清，可每次输了，二弟三弟都在我身边。”
“还有宪和你们这几个老兄弟，从来没有怨过我，一直在默默支持我。”刘备眼圈微红，看了一眼简雍。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而苦涩。
“宪和，你说，后世的史书上会怎么写我？”
简雍沉默了。
他看着刘备，烛火映着两个人的面容，一个苍老，一个疲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刘备三十年，知道主公不需要安慰。
“主公，”简雍终于开口，“臣不懂史书，但臣知道一件事。”
“你说。”
简雍道：“主公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主公打黄巾，是为了汉室。主公讨董卓，是为了汉室，投刘表，投刘璋，都是为了找一个能扶汉室的地方。可找来找去，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地方能容下汉室的旗号。”
他顿了一下，看着刘备的眼睛：“主公，汉室早就亡了，自先帝驾崩那年起，汉室就名存实亡。何进被宦官杀了，董卓进了洛阳，少帝被废了，献帝被曹操挟到许昌。汉室还剩什么？只剩一个年号，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主公这些年打来打去，打的是汉室的旗号，可汉室本身，还剩下什么呢？”
简雍动容道:“主公这一生所作所为，已经足够了，是非对错相信后人自有公正的评说。”
刘备看着案上的酒碗，碗中的酒液映着烛火，微微晃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初见献帝时的情景。
献帝坐在龙椅上，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衮服，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叫了一声“皇叔”，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身上肩负着整个汉室。
“孝直说过一句话，”刘备缓缓开口，“他说，主公是汉室宗亲，天下人心思汉者不在少数，只要主公打汉室的旗号，就有人来投。可孝直没有说的是——汉室宗亲，天下还有多少？刘表死了，刘璋降了，刘岱死了，刘繇死了，活着的还有几个？我刘备，或许已经是最后一个想着复汉的人了。”
刘备长叹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后堂的窗前。
窗外是一座小院，院中有一口石井，井沿磨得发亮。
刘备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从很深的疲惫里浮上来的一层油光。
“宪和，你去把孝直、公衡、子乔、子度都叫来。”
简雍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法正、黄权、张松、孟达四人先后走入正堂。
刘备坐在主位上，看着四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今日宪和去城中走了一圈，西市的米价涨了三倍，南门外的难民棚挤了上千人，粮仓已经空了。”刘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赵宸围城才几日，城中已经这样了。若围上两月，你们说，会怎样？”
堂中一片沉默。
法正率先开口：“主公，臣昨日已经说了。若死守，两月之后城中粮尽，不攻自破。到那时，主公的家人、城中的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黄权附议：“主公，臣附议。今日宪和所见，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松低头道：“主公，臣也附议。”
孟达站在一旁，面色阴沉。刘备看向他：“子度，你昨日主战，今日，你还主战吗？”
孟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主公，臣还是那句话。成都城高池深，赵宸未必攻得下来。坚守待变，或许还有转机。剑阁和犍为的守军——”
“孟达，”刘备打断他，“剑阁和犍为的守军，能回来吗？”
孟达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刘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我昨日让你们各自想想。今日，你们想好了吗？”
法正道：“主公，臣想好了。降。”
黄权道：“主公，臣也想好了。降。”
张松道：“臣附议。”
孟达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了头：“主公，臣……听主公的。”
刘备看着四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堂门口，望着西边的天空。
眼神逐渐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