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走上山道时，关羽正站在城门口的石阶旁，青龙偃月刀斜倚在肩头，刀身上新凝的血壳已经被山风吹干，裂成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
张辽身后跟着两百名弓弩手，是他连夜从山脚调上来的。
他走上山道时留意了路边的痕迹——第一道矮墙后面的尸体已经被关羽的人挪到了墙根下，排成一排，用布盖住了。
第二道矮墙的缺口处还留着刀劈过的木茬，断面平整，像是被一把极快的刀一次性斩断的。
张辽在第三道矮墙前停了片刻，目光扫过墙上那道深深嵌入石缝的刀痕，又看了看地上两柄被劈断的铁矛。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召罗面前。
召罗抬起头来，目光在张辽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了下去。
张辽看见他的双手——那双手的指节粗大，虎口上有厚茧，是常年握矛留下的。
召罗从怀中摸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地面上。
那是降书，墨迹已经干了，字迹方正，用的是汉隶。
张辽低头看了一眼那封降书。
帛面上的字确实写得生涩，有些笔画歪斜。
他接过降书，从腰间解下一方印，在帛书末尾盖上了自己的印。
印泥是随身带的，殷红色，落在帛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张辽盖完印把降书还给召罗。
召罗接过降书，双手捧着，低头看了一眼那方印，然后站起身来。
他身后十几个老者也跟着站起来，手中的木盘举得更高了些。
召罗转身对其中一个老者说了几句话，老者点点头，转身往城中走去。
召罗对张辽道：“张将军，请入城。”
张辽回头看了一眼关羽。
城中的街道比不耐城更窄，两旁屋舍低矮，屋顶以石板覆面，墙面上留着雨水冲刷出的纵向纹路。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几个老人蹲在屋檐下，看见张辽带着兵卒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了头。
城中央有一座石砌的晒场，晒场中央竖着一根旗杆，杆顶的白色旗帜已经被降下来了，叠好搁在石台旁边。
张辽走到旗杆前，从腰间解下魏军的赤色旗帜，亲手挂了上去。
旗面在风中展开，那一瞬间，日光正好从云层中漏出来，落在旗面上，把那一片赤色照得发亮。
召罗站在旗杆下仰头看着那面新旗，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转身带着张辽往城北粮仓走去。
粮仓在城北的一处高台上，仓房以石砌成，门扇包着铁皮，锈迹斑斑。
召罗推开仓门，一股干燥的谷香涌出来。张辽走进去看了一眼——仓中堆满了粮袋，袋口扎得严实，摞得整整齐齐，地上的防潮层铺着厚厚的草木灰和竹炭。
他蹲下来伸手按了按粮袋的表面，手感和刚从邺城调来的新粮差不多。
三日后，召罗的降书和熊津城的户籍、粮册、兵员清点文书一并被送往张辽的中军帐。
张辽看完之后没有批注，只让书记官誊抄一份，连同自己的奏报一起送往邺城。
奏报中写道：“熊津城已下。城主召罗率部归附，城中粮仓未动，百姓未迁。臣以征北将军府名义暂定建制，请陛下定夺。”
甘宁从汉江口赶来时是第五天。
他骑着一匹矮脚马，腰间的赤色绦带换了一条新的，颜色比之前更鲜亮。
他在山脚下翻身下马，仰头望了一眼熊津城的城墙，对身边的魏延说：“关将军一个人上去的？”
魏延扛着长刀，闷声道：“一个人，我们到的时候城门已经开了。”
甘宁啧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沿着山道往上走。
走到第一道矮墙前时，他蹲下来看了看墙根下那排盖着布的尸体，又看了看墙上那道刀痕。
他伸出手指在刀痕上摸了一遍，指腹沿着石茬子的纹路走了一趟，收回来时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石粉。
他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把石粉在甲胄上蹭掉了，继续往上走。
到了城门口，甘宁看见关羽正坐在城门内侧的一块石墩上。
关羽看见甘宁来了，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
甘宁走到他面前站定，咧嘴笑了一下：“关将军，你一个人便打下了一座城，让我这水军主将脸上挂不住啊。”
关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抚须笑道：“关某不过侥幸罢了。”
“我之前说的那坛酒，回头让人送到你营里。”甘宁顿了顿，收了笑意，“文远那边已经把三韩各部落的首领都招来议事了，辰韩和弁韩的余部也派人来递了降书。三韩七十八国，已经全部归附。就剩几个深山里的猎户部落还在山里，韩平说那些人不用打，等明年开春雪化了，他们自己会下山。”
关羽把茶碗放下，站起来：“什么时候回邺城？”
甘宁看了他一眼：“文远说等这边的建制搭好，四郡的官员到位，他就上折子请陛下定夺，估摸着还得一两个月。”
关羽没有再问。
他提起青龙偃月刀，从石墩旁站起来，往城外走去。
甘宁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下走。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把关羽的长髯吹得向一侧飘去。
九月中，汉江口的江华岛上，张辽的中军帐里摆开了一张高丽纸地图。
张辽、甘宁、关羽、魏延四人围着地图站了一圈。
张辽的手指沿着海岸线走了一遍，在几个位置按下红墨点：“四郡的治所，我的意思是——乐浪郡治设在朝鲜县旧城，玄菟郡治设在沃沮故地，真番郡治设在目支国旧城，临屯郡治设在熊津城东面的平原上。这些都是旧汉四郡的故地，底子还在。”
甘宁灌了一口酒，把葫芦搁在膝上：“治所定了，官呢？谁管？”
“朝廷会派人来接管。”张辽说，“四郡太守由邺城简派，下面的县令、县丞，用当地归附的汉裔和三韩首领协助管理。”
关羽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被红墨圈住的熊津城位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辰韩的余部还有多少？”
张辽回头看他：“据召罗说，辰韩原有的十二国，归附了九国，剩下三个躲进了太白山脉，弁韩那边也差不多，部落分散在东部沿海的山谷里，一时半刻清不完。”
关羽把刀从膝上提起来，刀尖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从熊津城往东延伸，一直落在太白山脉的南端：“这条线走一遍，再回来。三个月够了。”
张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头：“好。云长带本部校刀手，再加韩安的弓手队，往东扫一遍，不用赶尽杀绝，能招抚就招抚。”
关羽把刀收回膝上，没有再多说什么。
九月底，张辽的奏报从汉江口发出，走海路到东莱，再从东莱转驿道送往邺城。
奏报中写道：“三韩全境已定，马韩、辰韩、弁韩七十八国尽数归附，臣请复汉四郡旧制，设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治所分置于朝鲜县、沃沮、目支国旧城、熊津城东。四郡太守由朝廷简派，郡丞以下参用当地归附汉裔及三韩首领。臣以征北将军府名义暂行节制军事，民政事务请朝廷速派文官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