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目光落在副册上陈家的那行字上，最后落在窗纸上那片越来越厚的雪影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冷风从窗外灌进来，把炭火的暖意冲散了一瞬。宫城前的广场上落了一层新雪，白得发亮。
远处的城楼在雪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旗面被雪打湿了，贴在旗杆上，动也不动。他望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来，拿起朱笔，翻开了下一份折子。
赵宸登基之后，改元开平，大赦天下，并且加开恩科一次。
以填补各地官员。
恩科是额外加出来的。
按常例，科举三年一试。
“新朝初立，天下才俊当有登进之路。今岁各州举子入邺城会试，即为开平元年恩科。此后三年一试，常例不废。”此诏书一出 天下学子无不欢呼雀跃，大呼陛下圣德。
到了十二月，邺城的驿馆里已经住满了各州来的举子。
南市的书坊里，四书五经卖断了货，掌柜的连夜从外地调了一批新的来。
茶楼酒肆里，到处是操着各地方言的年轻人，有的在辩论经义，有的在模拟策论，有的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窗边翻着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雪。
十二月十八，邺城又落了一场雪。
这一次下得比前回大，从夜里一直下到天亮，宫城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
天不亮就有人开始扫雪，扫到卯时，从宫门到偏殿的甬道上清出了一条窄路，路两旁堆着齐膝高的雪垄，人在中间走，两边是雪墙。
赵宸到偏殿时靴面上还是沾了一层雪。
他在门槛上跺了跺脚，走进殿中，炭火已经烧起来了，暖意从炉膛里漫出来。
他把氅衣解下来递给侍从，在案后坐下。
案上已经摆好了今天的折子，比昨天多了两摞——各州送来的年节贺表堆在左边，右边是各郡报来的冬赈进度。
他先翻了翻冬赈那摞。
冀州、青州、徐州都报了完成，并州和幽州报了七成，荆州报了八成。
扬州最慢，报了六成。他拿朱笔在扬州那栏画了个圈，在旁边批了四个字：“催报余数。”扬州是鲁肃在管民政，鲁肃做事细，不该慢到这个程度。
他又翻了一页，看到了扬州刺史的附文，说扬州今冬偏暖，雪少，冬赈的粮比往年省了一些，但有几个县的渠网还没修完，开春之前要赶工，所以冬赈的进度被拖了。
赵宸看完附文，把原先那四个字划掉，在旁边另批了一行：“渠网优先，冬赈不可缓。两事并行。”
翻完冬赈，他拿起左边的贺表。冀州的第一份是荀彧写的，格式工整，措辞端方，通篇四六骈文，赵宸看了两行就搁下了。
青州的贺表字迹飘逸，文章写得活泛，里面引了两句《诗经》，赵宸多看了两眼，还是搁下了。
徐州的是崔琰写的，行文朴实，条目清楚，说了三件事——冬赈、渠网、来年春耕的种子储备。
赵宸看完之后在末尾批了两个字：“甚好。”
他把贺表那摞推到一边，伸手端起茶盏。
茶是刚沏的，热气从盏口冒出来，在晨光中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散开。
诸葛亮慢步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帛书，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在案前站定，把帛书展开铺在案面上：“陛下，交州周瑜的折子到了。
他说交州南部的日南郡有俚人部落起事，聚了三千多人，攻占了两个县城。
周瑜已经派了水军从海上过去，但俚人熟悉山林，水军上了岸反而吃亏。他请朝廷派一支部队从陆路配合围剿。”
赵宸低头看了一眼帛书上的内容，手指在日南郡的位置停了一下。
日南是交州最南的一个郡，再往南就是大海。
那里山林密布，瘴气重，中原的兵卒去了水土不服。
他沉吟片刻：“让周瑜不要急着进山。先把俚人赶出县城，守住官道和渡口，把他们的粮道断了。山里的部落撑不了多久，断了粮自己会出来。等他们出来再谈招抚，不要进山追。”
诸葛亮应了一声，把帛书卷好收起来。他又递上一份折子：“这是陆逊从交州送来的，说周瑜在交州练的水军已经初具规模，海船三十艘，水手八千。交州南部的港口也修了三处，可以停泊海船。”
赵宸接过来翻了翻，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可。”他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他放下茶盏，看向诸葛亮：“孔明，恩科的考场设在太学，各州举子入邺城的时间你盯着些。别让路上耽搁了考期。”
诸葛亮道：“已经发了加急驿令到各州，举子凭乡试文书入驿馆，沿途驿站优先供给。三月初八开考，最迟二月底要全部到齐。”
赵宸想了一下：“考题的事——你拟一份初稿上来，朕看看。”
诸葛亮应下了。
他正要退出去，殿帘又被掀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田丰，他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走到案前递上来：“陛下，这是并州那边送来的匈奴通商章程初稿，马匹、角弓、羊皮换铁器、茶叶、布帛、粮食的定额已经列出来了。臣粗算了一下，每年换马两千匹、角弓五百张、羊皮一万张，换出去铁器三千斤、茶叶五千斤、布帛八千匹、粮食两万石。大体上两边都不吃亏。”
赵宸接过来看了一遍，在几处数目上做了微调——马匹往上提了两百匹，粮食往下减了一千石。
他把单子递回给田丰：“按这个改，改完送荀彧过目，他点头了再定。”
田丰应声去了。
殿中又安静下来，赵宸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无声无息。
他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面上那摞贺表上，伸手把那份又拿起来翻了一遍。
崔琰的字写得方正，每一笔都落在格子的正中央，他看了一会儿，把折子合上，放在案侧那摞已经批过的折子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