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元年冬，邺城。
赵宸在偏殿里翻看各州送来的军中考绩时，翻出了一件让他琢磨了很久的事。
案上摞着各州报上来的将校名册，每份名册后面都附了主将的考语，厚厚一摞，差不多有一尺多高。
他一份一份往下翻，看到校尉以上的考语大多写得实在，带兵、练兵、临阵决断，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翻到军侯这一级，考语就短了，有的只写“勇猛”两个字，有的写“听从号令”四个字。
再往下翻司马和屯长，有人写了个“可”字，有人连考语都没有，只画了一个圈。
赵宸把那页折了个角，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起兵，手下不过几百人，都是从常山乡里带出来的子弟，大字不识几个，但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悍勇。
如今这些活下来的，个个都成了军队里面的中高级军官，成了中流砥柱，有些能力强的甚至都已经做到了一军主将。
即使是伤残退下来的，赵宸也为他们安排好了轻松的岗位，转为了文职。
赵宸睁开眼，把名册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各州校尉以上军官四百余人，都尉以下、屯长以上合计两千余人。
其中年过四十的有八百余人，从军不足五年的有六百余人。
他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八百多个四十岁以上的老军官，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经验没得说，但也大多身上带伤，精力一年不如一年。
而六百多个从军不足五年的年轻军官，正是该学的年纪，却没有人系统地教他们。
他们跟着老将上战场，看老将怎么打，自己揣摩。
揣摩出来的，能用；揣摩不出来的，上了战场就是拿人命填。
十年之后，老将退的退、老的老、走的走，剩下那批从军十五年的，在打仗上还是跟十五年前一样——只会跟着老将的旗号冲，不会自己判断。
在赵宸看来自古以来都没有出现一个系统的培养军事人才的地方，将校都只靠家学传承或是自行领悟，这是不对的，所以每每开国那批人都很猛，这些人都有经过战火的洗练所以很强，但是越后面人才就越少，一个是战争少了，还有一个便是没有一个专门培养机构，导致人才凋零。
?把“名将靠天赋和血战磨出来”变成“将领可以批量标准化培养”?，这是对当时军事体系的一次降维打击。?
赵宸把名册合上，推到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枝干在冬日的日光中投下一片细密的影子，铺在砖地上，像一张画了一半的舆图。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门外的侍从说了一句：“去请诸葛亮、徐庶、荀彧、郭嘉来。”
四人陆续到了偏殿。赵宸让他们各自坐下，把案上那摞名册往前推了一寸：“你们先看看。”
“朕今天翻这些名册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朕想的是，为什么那么多朝代在刚开始的时候，名将辈出，一批接一批，但到了后来，名将却越来越稀，能打的越来越少，到最后一朝将亡的时候，连一个能撑住局面的人都找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人的脸。
“朕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古以来，将校都是靠家学传承，或是自己跟着老将边打边学，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是专门教人打仗的。”
荀彧微微一怔，似乎想说什么，但赵宸没有停。
“汉初时，名将辈出，至文景两朝休养生息，几十年不打仗，到武帝时想打匈奴，却找不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将领，或许你们会说霍去病。”
赵宸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
“但像霍去病这样的人，百年一出的人才。”
“光武中兴，云台二十八将打天下，那是多少人才？可到了明章两朝之后，能打的将校越来越少，到桓帝灵帝的时候，称的上名将的也就皇甫嵩、卢植、朱儁勉强撑了一阵。”
赵宸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落在案上那摞名册上。
“朕打天下打了二十余年，手底下这批老将，是朕从几百人里一层一层筛出来的，等朕百年之后呢？等这批人都老了、退了、不在了，谁来接班？”
他指了一下案上那摞名册：“朕今天翻了一天，翻出来的是——老将都在四十岁以上，年轻军官大多从军不足五年。五年，跟着老将屁股后面跑，能学到什么？学到的是皮毛，真正的决断——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退，粮草断了怎么办，天时不对怎么办，斥候报来的消息跟另一条路的消息对不上该信哪个，老将都没有教，也教不了。因为老将自己都是靠摸索学出来的，他不知道怎么教别人，他只知道当年他是怎么打的，不知道为什么那样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诸葛亮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郭嘉把膝上的名册搁到案上，开口说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办一所专门教打仗的学馆。”
赵宸看着他：“对。专门教行军布阵，兵法韬略，天文地理等各种知识。”
他站了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手指落在邺城西面的太行山余脉上：“把那些有战功、识字、肯学、年纪不算太大的校尉、都尉、军侯，甚至战功卓着的兵卒，选出来，集中到一个地方学习。
这样一批一批地教，今后大魏的军营里就不缺能独当一面的将校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四人：“朕不是要教出一两个韩信、白起，朕要的是以后帝国之中能源源不断的产生这样的人才。”
荀彧把手中的名册放回案上，问了一句：“陛下打算选多少人？”
赵宸说：“第一批先选五百人。各营按编制大小分配名额，主将出具考语，兵部复核。年龄四十以下，从军三年以上，识五百字以上。从校尉到兵卒都可以荐，但兵卒要经过面试。”
荀彧想了想，说了一句：“五百人入馆，学成之后出来，便可快速晋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