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二年九月，并州。
张辽的大营扎在阴山南麓一片开阔的谷地里。
谷口朝南，宽约三丈，两侧石壁陡峭，石缝里长着几棵歪斜的老榆，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
谷底是一条缓坡，坡上搭着一排排马厩和辎重棚，马厩的顶子用粗布蒙着，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
大营东西两头各设一座望楼，楼高三丈，以粗木搭成，顶上铺着毡片挡风，哨兵站在楼板上，手搭凉棚盯着南北两个方向。
中军大帐在谷底正中，帐前插着一面赤色将旗，旗上绣着一个“张”字，旗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反复几次之后绞在旗杆上，半天没散开。
张辽在帐中看一份刚从邺城送来的诏书。
诏书是兵部转来的，封皮上盖着尚书省的印，印泥还是新的，隔着信封都能闻到一股朱砂味。
诏书里写得很清楚——北出阴山，直取弹汗山，打掉鲜卑王庭。
文字简练，没有多余的废话，最后一句是“卿可便宜行事，独当一面，朕不遥制”，落款处盖着赵宸的私印。
张辽把诏书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中，对帐中站着的副将说了句：“去把太史慈找来。”
太史慈到的时候甲胄还没系齐，左肩的甲绦松着，露出一截里面的棉衬。
他刚从西面马场回来，靴面上沾了一层马粪和碎草渣。
张辽把诏书给他看了一遍，太史慈看完没有说话。
走到帐中挂着的那幅羊皮舆图前面，手指从并州北面往北划了一道：“弹汗山在阴山北面三百里，中间隔着戈壁和草原，这条路我让人查过旧档，汉朝的时候是条驿道，从阴山北麓的稒阳塞出去，沿着草原边缘往东北走，经一个叫‘狼居胥’的旧地名，再走一百多里就到弹汗山。这条路上水草不多，汉朝时沿途设过三个驿站，如今都废了，水源只剩两处，一处在出塞后六十里，一处在出塞后一百八十里。大部队走这条路，粮草辎重难运。”
张辽说：“所以带两万骑兵，不带步卒。骑兵快，三天能到。”
太史慈说：“三天到是能到，但到了之后怎么打？鲜卑王庭在那里，轲比能就算不在，王庭里也有守兵，我们两万骑兵跑了三百里，人困马乏，到了地方打不动怎么办？马匹需要吃料喝水，人也需要埋锅造饭，没有两个时辰歇不过来。”
张辽说：“那就跑慢一点，三天改成五天。每天走六十里，到了地方不急着打，先歇一夜，养足精神，天亮之前摸上去。夜袭不比白天，人不用多，只要够快够狠，一下子扎进去，对方就乱了。”
太史慈想了想，点头：“这个打法稳。但还有一件事——轲比能带着五万骑在东边打乌桓，万一他知道我们来了，掉头回来，我们就成了两面受敌，五万骑，就算人困马乏，铺开来也是好大一片。”
张辽说：“他打乌桓至少还要半个月。乌桓虽然人少，但散在辽东的山里，一个部落一个部落躲着，轲比能要一个一个搜过去。搜完了还要收拢降人，清点牛羊，安抚各部落头人。这些事没有一个月办不完。我们只要赶在他回来之前把王庭端了，然后就地设防等着他。”
太史慈说：“等他回来？万一他不回来呢？他若在乌桓那边听到消息，直接往西跑了呢？”
张辽说：“他往西跑，他的部落怎么办？他的王庭在这里，他的家眷在这里，他叔父纥骨泥在这里。他跑了，底下的人就散了，各部落各回各家，他这个首领怎么服众。”
太史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张辽独自在帐中又坐了一会儿，把舆图上从阴山到弹汗山的那条旧驿道重新看了一遍，在脑子里把沿途的地形、水源、宿营点过了一遍，然后吹灭了灯。
九月中，两万骑兵在阴山南麓集合完毕。
队伍分三拨——前军五千，太史慈带着，全是轻骑，不带辎重，每人只带三天干粮和两壶水。
中军一万一，张辽亲自带，驮马一千匹，拉着粮草和帐篷。
后军四千由校尉张虎带领，负责押运剩下的辎重和备用马匹。
三拨人之间相隔五里，用斥候来回联络。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面灌下来，把马匹的鬃毛吹得往南飘。
张辽骑在马上，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两万骑兵排成四列纵队，从谷口一直延伸到谷底深处，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他拨转马头，对传令兵说：“传令前军，出发。”
太史慈的前军先动了。
五千骑兵从队列中分出来，沿着谷底那条碎石路往北走，速度不快，马匹走得不紧不慢，骑手们坐在鞍上松松地拉着缰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中军跟上。
张辽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三百亲骑，前后左右都是骑兵队列。
马蹄声连成一片，像远处有一条河在流动。
走了两天，过了阴山。
阴山北面的草原和南面不一样——草短，稀稀拉拉的，露出大片大片灰黄色的土地。
风比南面大，卷着沙粒打在人和马的身上，睁不开眼。
张辽让全军用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眼睛，马匹的嘴也用布条缠住，防止它们吃进沙子。
第三天傍晚，前方斥候回来报：距离弹汗山还有五十里。
前方发现一个小型鲜卑部落，约三百帐，正在往西迁移。
张辽问：“他们发现我们了吗？”斥候说：“没有。他们赶着牛羊慢慢走，没有派哨骑。部落里的男人都骑着马在前面探路，后面跟着老人、女人和孩子，还有几十辆牛车，走得很慢。”张辽想了想，对传令兵说：“传令全军往东绕行十里，避开那个部落。”
太史慈从前军派回来的斥候问：“为什么不打？三百帐，打下来也能缴几百匹马。”张辽说：“三百帐，打下来没多大用，若是打草惊蛇，就会给轲比能报信。绕过去，让他们继续往西走。他们走到弹汗山附近，看见王庭被端了，自然会跑去告诉轲比能——魏军是从东边来的，轲比能就会以为我们还在东边，往东追，我们正好从西边撤。”
太史慈听了回话，没有再问。
两万骑兵往东绕了十里，避开那个小部落，继续往北。
第四天，天还没亮，张辽就醒了。
他是被冻醒的。
塞外的十月不比中原，白天还能靠着日光撑一撑，到了后半夜，地气从冻土里往上渗，铺两层毡子也隔不住。
他从马鞍上抬起头来，背脊僵硬，肩甲下面那一层棉衣被露水浸得发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