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东面丘陵方向升起了一股细烟。
张辽在洼地里看见那股烟，翻身上马，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前锋，往西口压，中军跟我走，蹄声放轻。”
前锋三千骑从洼地里鱼贯而出，沿着丘陵之间的洼地往东移动。
走了约莫三里，斥候回来报：轲比能的队伍已经进了谷道东口，前队骑兵约莫五千，后队辎重和杂兵还没数清，看烟尘规模，至少还有一两万，排成一字长蛇正在往西走。
张辽点头，让前锋加快速度往西口赶。
西口是谷道最窄的地方，两壁像两扇门一样往里收，最窄处只能并行四骑。
三千人堵在西口外面，轲比能就算冲到了西口也出不来。
谷道里，轲比能的队伍走得不紧不慢。
打头的是他的亲骑，一千出头，人马都比普通鲜卑骑兵壮一圈。
马脖子上挂着铜铃，走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在谷道两侧的坡壁之间来回弹撞。亲骑后面是各部落收拢来的骑兵，大约四千骑，队形散得多，有人并着马走，有人在低头整理鞍后的干粮袋，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挂在鞍桥上，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再往后是辎重队，牛车和驮马挤在一起，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打盹，鞭子搁在膝盖上，任由牛自己慢慢走。
轲比能自己走在亲骑中间。
他骑一匹黑马，马肩高得出奇，四蹄踏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本人身量不算高，但肩膀极宽，甲胄外面罩着一件狼皮大氅，氅角的毛边被风吹得向后翻卷。
手里提着一柄长柄铁锤，锤头比拳头大一圈，锤柄缠着皮条，皮条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
他骑在马上走得很随意，鞍桥上横着一只皮囊，时不时伸手进去摸一块肉干出来嚼，嚼完了把渣子往路边一啐，再用袖子擦一下嘴。
太史慈趴在北坡西段的凹地里，从草丛缝隙往下看。
谷道里的鲜卑人走得松松垮垮，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之间拉得老长，亲骑和杂兵之间甚至空出了好几十步的距离。
他等亲骑走过了他正下方的谷道，后面的各部落骑兵也跟上来了大半，扭头对号角手说了一句：“吹。”
号角声从北坡西段响起来，短促而尖厉，像一把刀划破了谷道上空凝固的空气。
南坡东段的张虎听到号角，也让号角手吹了起来。
两面号角一前一后，在谷道两侧来回碰撞，撞得谷道里的人马全都愣住了。
愣住的时间很短，但够用了。
轲比能的亲骑百夫长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勒住马，一抬手，身边十几骑同时摘弓。
太史慈的七千骑从北坡往下冲的时候，轲比能的亲骑已经调转了马头，第一排弓手搭箭就射。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魏军骑兵被射翻了，人仰马翻堵在坡面上，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蹄子撞成一团。
太史慈的黄骠马被一支箭擦过脖子，马吃痛往侧面一偏，太史慈一拉缰绳把它拽回来，长枪往前一送，扎翻了坡底下一个正在搭箭的鲜卑弓手。
那个缺口只维持了几个呼吸，轲比能的亲骑已经收拢了阵型，几十骑排成一排堵在谷道中间，把太史慈往下冲的势头硬生生顶住了。
太史慈冲了两次没冲下来。
坡面太陡，马往下跑的时候蹄子打滑，前腿跪了两次，后面的骑兵跟着他挤在坡面上，上不去下不来，反而被谷道里的鲜卑弓手当活靶子射。
鲜卑人的弓射程短，对射不过魏军的角弓，太史慈让后排弓手蹲在坡上往谷道里放箭，压住鲜卑人的弓手，前排长矛手借着箭雨的掩护往下推。
这个打法慢，但稳，一步压一步，把谷道北侧的鲜卑人挤得往南退。
南坡张虎那边倒是冲下去了。
三千骑斜插进谷道，把轲比能的后队截成了两段。
但后队里不全是辎重杂兵——轲比能留了两千精骑在后队压阵，张虎冲下来的时候那两千精骑已经列好了阵，排成三排横队堵在谷道南段。
张虎的三千骑撞上去，两边在谷道南段绞杀成了一团。
张虎自己提刀砍翻了两个鲜卑骑兵，第三个是个百夫长，刀法不弱，跟张虎拼了三刀才被张虎一刀背拍下马去。
但张虎身后的骑兵被鲜卑人的反冲锋顶得往后退了两步，队形从中间凹进去一块。张虎拨马往后看了一眼，吼了一嗓子：“后排顶上来！别往后退！往两边散开，从侧面切进去！”
后排的骑兵从两翼散开，贴着坡脚往鲜卑人阵型的侧面包抄。
鲜卑人的两千精骑被正面顶住，侧面又被切开，阵型慢慢从一条横线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弧线，弧线的两端被张虎的人往里压，越压越弯，越弯越薄。
谷道中段，轲比能本人终于动了起来。
他一开始勒着马站在亲骑后面，看着前面的乱局，脸色从红涨变成了铁青。
他身边有着数百骑亲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底子，甲比普通鲜卑兵厚，马比普通鲜卑马快，手里的兵器也杂——有狼牙棒，有铁锤，有长柄斧，还有一个壮汉扛着一面用铁片包边的圆盾，专门替轲比能挡箭。
轲比能把铁锤往东一指，吼了一声，数百骑同时催马往东冲。
东口外面太史慈留了一千人在堵着，排成三排横阵。
前排蹲着举盾，后排拉弓。
轲比能的三百骑冲过来的时候，后排弓手先放了一轮箭，射翻了七八匹马，但轲比能的亲骑比普通鲜卑骑兵悍勇得多，前面的马倒了后面的直接踩着马尸往上冲，冲到盾阵前面的时候还剩两百多骑。
第一排盾手被马撞得往后退，第二排长矛手顶上去，两边的兵器搅在一起，喊杀声盖过了号角声。
扛盾的壮汉冲在最前面，把包铁圆盾往盾阵上一靠，后面的鲜卑骑兵踩着盾背往上跳，跳进盾阵里面砍翻了两个长矛手。
缺口开了三骑宽，轲比能自己卡在最前面，铁锤抡开了，左一锤砸翻一个长矛手，右一锤把盾阵的边角砸得往里凹。
他身后的亲骑跟着他从缺口往外挤，一个接一个，像一股浊水从裂缝里往外渗。
太史慈在北坡看见了轲比能的铁锤在乱军里晃。
太史慈率军冲在最前面，黄骠马从坡顶往下连滑带冲，蹄子在碎石上划出两道白印。
他踩在铁镫里，脚底是实心的铁板，镫柄弯成弧线，把整只脚稳稳兜住。
马往下冲的时候坡度太陡，换了以前那种光板马鞍，人早就从马脖子上滑出去了。
但现在不用——高桥鞍的前桥卡住了他的胯骨，后桥顶住了他的后腰，整个人被鞍桥夹在中间，马往下冲多快他都不往前滑。
他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把长枪往前一递，枪尖扎进了第一个鲜卑骑兵的肩窝。那人刚从愣神中缓过来，刀还没举起来就被扎穿了肩甲，从马上歪了下去。
太史慈没有收枪，借着马冲的劲把枪往前一送，枪尖透过去扎中了第二个人的马脖子，那匹马吃痛往侧面一歪，把背上的骑手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