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把刀往前一压，中军一万一千骑同时催马加速。
从五里到三里，马队从慢跑变成冲刺。
马蹄砸在冻硬的草地上，声音已经不是雷了，是一种更密、更沉的东西，像整片草原在脚底下被踩碎。
前排骑兵的马头几乎平着往前伸，马嘴上的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骑手们伏在鞍上，长刀贴着马脖子斜指前方。
晨雾被撕成零碎的絮子，挂在马腿和马尾之间，跑出去十几步就散了。
两里。
弹汗山脚下那片毡帐已经能看清轮廓了。灰白色的毡顶连成一片，毡帐之间有几条土路纵横交错，路两边堆着木柴、水桶和拴马桩。
最中间那座王帐是木结构的，比周围的毡帐高出整整两丈，门前两排木柱上刻着狼头花纹，顶上那面黑狼旗还在风里翻着，旗角卷起来又甩开，甩开又卷起来，像一只被困住的活物在挣扎。
王庭里的人已经炸了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守栅栏的几十个守兵。一个百夫长模样的壮汉从栅栏后面的矮屋里冲出来，光着膀子，胸口的狼头刺青还没被汗浸模糊，手里提着一柄斧刃宽阔的短柄斧。他在栅栏后面吼了一嗓子，试图把周围散乱的守兵聚拢起来。
有十几个人朝他那边跑，但更多的人在往毡帐后面钻，有的骑马，有的没骑马，跑得毫无章法。
张辽的前锋没有给那个百夫长组织的时间。冲到距离栅栏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前排弓弩手在马背上抬起了角弓。
三百支箭同时离弦，越过了栅栏上方，扎进栅栏后面的空地里，也扎进了那些正在聚拢的守兵中间。
百夫长前面的两个盾兵被箭矢钉在了栅栏内侧的木桩上，百夫长本人肩膀中了一箭，手里的短斧一歪，砍在了旁边一个守兵的腿上。
骂了一句什么，转身想往毡帐后面撤，第二波箭雨已经到了。
张辽的前锋冲到栅栏前面的时候根本没有减速，前排骑兵一拉缰绳，战马纵身跃过栅栏，蹄子在栅栏顶端的横木上蹬了一下，整段横木被蹬得塌了下去，压住了栅栏后面两个没来得及跑开的守兵。
后面的骑兵从塌口处涌入，像水灌进一个裂了缝的木桶，越灌越快，越灌越满。
张辽跟在第一波冲锋的后面。
他没有冲在最前面，他的位置在中军前锋和后续主力之间，三百亲骑左右护卫，他自己握着缰绳，长刀横在鞍前，眼睛一直在扫毡帐之间的空隙——他在找王帐的位置，也在看鲜卑人的抵抗有没有形成规模。
鲜卑人的抵抗是零碎的、局部的、各自为战的。
毡帐之间的每一个交叉路口都有几个鲜卑武士在挥刀，但每一个路口都只有几个。
他们被魏军骑兵的马蹄和刀锋分割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互相之间联系不上，也看不到更远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有一个鲜卑青年骑着一匹灰马，在毡帐之间来回冲了三趟。
每趟都被魏军骑兵逼回来，第三趟的时候他的马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脖子，灰马前蹄一软，把他甩了下来，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跑了两步，被后面追上来的一个魏军校尉一马刀背拍在后脑上，扑倒在一堆马粪旁边。
张辽没有在这些零碎的战斗上花时间。
他带着亲骑径直穿过毡帐群落，直插王帐方向。
路上遇到几拨试图拦路的鲜卑人，亲骑队长带着人一个冲锋就散开了，张辽连刀都没挥——用不着他。
冲到王帐前面的空地上时，太史慈已经先到了一步。
太史慈是从东面压过来的。
他的左翼五千骑在毡帐群落的东北角切进去，一路横扫，把往东面跑的那一拨鲜卑人堵了回来，又顺着毡帐之间的土路往西推进，推到王帐附近的时候遇到了王庭里唯一一处有组织的抵抗。
三十多个鲜卑亲兵围在王帐门前，用木栅栏和草袋临时垒了一道矮墙，矮墙后面有弓手在放箭，矮墙前面有长矛手蹲着，阵型不大，但摆得严整。
太史慈的前锋在矮墙前面折了几匹马，他自己也被一支箭擦过了肩甲，射穿了他外袍的领口，差一寸就扎进脖子里。
张辽赶到的时候，太史慈正在重新组织冲锋。
他把折了马的前排骑兵撤下来，换了后排的生力军上去，自己提着弓往矮墙侧面绕，想从侧翼开个口子。
张辽在马上看了一眼矮墙的阵型，对身边的亲骑队长说了一句：“后门。”
亲骑队长带着一百人绕到了王帐后面。王帐是木结构，后面有一道小门，门不大，但够两个人并排进去。
门从里面拴着，亲骑队长用刀柄砸了两下没砸开，退后一步用肩膀撞，第三下撞开了一条缝，门板后面的木闩断成了两截。
一百亲骑从后门涌进王帐，里面还有十几个鲜卑妇人、孩子和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手里攥着一柄短刀，亲骑队长冲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王帐后门口，刀举在胸前，手在发抖。
亲骑队长把刀往下一压，少年手里的短刀“当”的一声落在地上，人被按住了。
王帐后门被打开之后，前面矮墙后面的鲜卑亲兵知道守不住了。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魏军从王帐后门往里涌，阵脚一下子就乱了。
太史慈抓住这一瞬，从侧面纵马撞上了矮墙，长枪挑翻了两个矛手，后面的骑兵跟着涌上来，矮墙后面的防线撑了不到十个呼吸就垮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鲜卑老人，纥骨泥，是被亲骑从王帐正门里押出来的。
他没有拿兵器，锦缎长袍的下摆被扯开了一道口子，腰间金带的扣子松了一半。
他走出王帐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帐顶上那面黑狼旗，旗还在风里翻，但旗杆底下已经站了一个魏军校尉，手里握着刀，等着张辽的命令。
张辽到的时候，太史慈正站在王帐前面，手里攥着从王帐里搜出来的一摞羊皮文书。王帐里面的金银器皿、铜印、皮毛绸缎，已经被亲骑搬出来堆在了空地上，由书记官逐件登记造册。
太史慈把文书递给张辽，张辽翻了两页，是各部落的户口兵员册，字迹用鲜卑文和汉文混写，记得很细，连每个部落有多少顶毡帐、多少匹马、多少头牛羊都写上了。
张辽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对太史慈说：“王帐里的东西全部带走，金银充公，皮毛绸缎犒军，兵器甲胄入库，文书档案封存送邺城。”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门钉上。从里面清出来的东西登记清楚，一件都不许私拿，违令者斩。”
太史慈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张辽转向纥骨泥。
老人站在王帐前面的泥地上，面色没变，但握着衣摆的手指关节发白。张辽看了他一眼：“轲比能什么时候能回来？”
纥骨泥说：“快则三天，慢则四天。”
张辽点头。
三天到四天，跟他之前算的差不多。
他叫来传令兵：“派人往东面多放几组斥候，每组两个人，往东探三十里，遇到鲜卑的哨骑，马上回来禀报。”传令兵去了。
张辽又看向太史慈，“子义你带七千去东面丘陵设伏。”
太史慈说：“丘陵那边我下午去看过了。南北长东西窄，中间一条谷道从丘陵中间穿过去，谷道宽约两里，两侧是缓坡。谷道西口窄，东口宽。
我在北坡藏兵，张虎在南坡藏兵，你堵西口，轲比能进了谷道，我打头，张虎打腰，你堵尾巴。”
张辽说：“就这么办。今晚布阵，明天天亮之前全部到位。人衔草，马衔枚，谷道里不许有火光。”
太史慈去了。
张辽站在王帐前面的空地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往南移，把草原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
王帐顶上那面黑狼旗已经被降下来了，换上了魏军的赤色旗，旗面在风里展开，把“魏”字映在初升的日光里，红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