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小欢是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吵醒的。
那动静不像是敲门，倒像是有人拿着斧头在劈门板，“咣咣”的巨响震得窗棃都在抖。林小欢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跑到我家门口透过大门缝，好家伙，表姨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个黑皮包，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一点没有昨晚被卷走八万块钱的颓丧，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这几天表姨夫一直住在这边老家里，没回前道上和表姨的家里。
表姨夫是被砸门声惊醒的，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宿醉的头疼让他龇牙咧嘴。一看到院子里的表姨，他下意识地往床角缩了缩，像是老鼠见了猫。
“你……你来干啥？钱……钱已经没了。”表姨夫结结巴巴地说，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哼。
表姨没理他，径直走到门口那马扎子前，把黑皮包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大马金刀地坐下，马扎子也坐出来老板椅的感觉。眼神像两把刀子，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表姨夫那张惊恐的脸上。
“老赵，别装孙子。”表姨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昨晚你那是英雄救美呢？还是散财童子附体？八万块，说给就给，你倒是大方。”
表姨夫梗着脖子，借着昨晚那点残存的酒劲，硬撑着说：“那是我的钱！我想给谁给谁！我乐意！我那是买……买舒坦！”
“买舒坦？”表姨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凉薄，“行，你买舒坦。那你算算，这三十年，你在我这儿受的委屈，值不值这八万块？”
说着，她“啪”地一声打开了那个黑皮包。
林小欢原本以为里面装的会是离婚协议书，或者是去法院告状的状纸。可没想到，表姨从里面掏出来的，竟然是一个泛黄的、边角都磨起毛了的软皮笔记本。
那本子看着有些年头了，封皮上的塑料膜都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硬纸板。表姨把那本子往桌上一拍，激起一层细微的灰尘。
“老赵，你记性好，记着那是八万块。我记性也不差，这三十年咱们的一笔笔账，我都记着呢。”
表姨夫愣住了，林小欢也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知道低头干活、受了气只会抹眼泪的女人，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表姨翻开本子，那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铅笔，字迹从娟秀变得潦草，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八三年六月，”表姨指着第一行字，念道，“你说我想你想得睡不着，大半夜跑去村西头给我送煮鸡蛋。结果呢？那是给建国送剩下的，顺路给我捎了两个凉的。那鸡蛋是你从鸡窝里偷摸拿的，说是给我的补品。这笔账，算你欺骗感情，折价五十块。”
表姨夫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那……那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八五年冬天，”表姨没理他，继续翻着，“你为了讨好我，说去镇上给我买雪花膏。结果半道上碰见建国，你把雪花膏送给他了，让他带给他在城里的相好。你自己空手回来，骗我说卖完了。我信了你，还心疼你大冷天跑一趟，给你焐了一晚上的脚。这笔账，算你虚情假意，折价一百块。”
表姨夫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
“九零年，咱家盖房。你说累，晚上不想动。结果呢？第二天我看见你帮爱玉家劈了一下午柴火，那汗流得跟下雨似的，怎么帮我就没劲儿了？这笔账，算你区别对待，折价两百块。”
……
表姨一条一条地念着，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九五年，儿子考上高中，你说高兴，要喝两杯。结果你喝多了，抱着我喊‘秀兰’。秀兰是谁？那是你初恋吧？我在你怀里躺了十年，你心里装的是另一个女人！这笔账，算你精神出轨，折价五百块。”
“零三年，我生孩子坐月子，你说你要去跑运输挣钱。结果呢？你是去帮爱玉家修拖拉机了吧？一修就是一整天，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孩子哭你都不带睁眼的。这笔账，算你冷暴力，折价一千块。”
“一零年，我生病住院，你说你没钱，让我找我娘家借。转头你就给了爱玉两千块，说是借给她儿子娶媳妇。老赵啊老赵，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我的命不值钱？”
……
随着表姨的念诵，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小欢坐在自家大门马扎子上，大气都不敢出。林小欢从来没想过，这个看似木讷老实的表姨夫，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花花肠子；更没想到，平日里温顺的表姨，心里竟然跟明镜似的，把这些陈年旧账记得清清楚楚。
表姨夫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看着那个本子，眼神从惊恐变成了绝望。他以为他藏得很深，以为他那些小心思没人知道，可没想到，三十年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个枕边人记在了本子上。
“这……这都过去的事儿了……”表姨夫的声音颤抖着，“你……你记这些干啥？”
“干啥？”表姨猛地合上本子，发出一声脆响，“就是为了今天！老赵，你说那八万块是你攒的养老钱？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一声不吭送给别人，那是转移财产！是恶意赠与！”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表姨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你要搞黄昏恋，要当情圣，行啊。我不拦着。但是，咱们得算算总账。”
“这三十年的‘情感债务’，加上你刚才送出去的八万块，还有咱们家这三间瓦房、那两亩水田、还有圈里那两头猪，咱们得好好分分。”
表姨夫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想干啥？”
“离婚。”
表姨吐出两个字，字字千钧。
“我不跟你过了。这三十年，我受够了你的虚情假意，受够了你心里装着别人还跟我演戏。既然你觉得爱玉好，觉得她那儿才是家，那你就去啊！我不拦着！”
表姨指着那个本子，继续说道：“但是，家产必须分。按照我的算法，这三十年的精神损失费，加上你转移的那八万块，你不仅要把房子留给我，还得再赔我五万块！少一个子儿，咱们法院见！我就不信了，这村里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表姨夫彻底傻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原本以为，只要把钱给了爱玉，把话跟儿子说开了，这事儿就翻篇了。他就能像那地里的老树一样，虽然歪了点，但也能在那片田埂上舒展舒展枝叶。
可他现在才明白，他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你……你疯了……”表姨夫哆嗦着嘴唇，“那……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以前的事儿？”表姨冷笑一声，“那八万块可是昨天的事儿！老赵，你别以为就你会算账。你拿钱买你的‘舒坦’，我就拿账本买我的‘公道’。这日子，要么你净身出户去找你的爱玉，要么你把那八万块给我追回来，咱们接着过！你自己选！”
说完，表姨拎起那个黑皮包，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背影，比昨晚爱玉依偎在他怀里时，还要挺拔，还要威风。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那半瓶二锅头还在桌上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表姨夫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泛黄的笔记本，像是看着一道催命符。他突然抱住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哀嚎。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觉得一阵发冷。
这哪里是什么黄昏恋啊，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算。表姨夫以为他是那个反抗命运的勇士，拿着八万块钱去换取自由。可没想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传统妇女，而是一个隐忍了三十年、手里握着“核武器”的复仇者。
表姨夫和爱玉婶子的深情都是建立在另一个女子的痛苦之上的。收回昨天心里评价他和爱玉婶子，还想她俩是什么在生命最后阶段缠绕在一起的树什么的。呸呸呸………
这鞋盒里的钱还没捂热，家里的房本就要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