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威公爵的女儿，从小踩在别人的命上长大，是庄园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米朵从小就被卖到这里，非常清楚花园里埋了四十九个少女，全部都是惨死的。
可以说，阿黛拉手底下沾的血比修道院里假模假式念经的修士多得多。
至于配方里面的轻语森林的腐雾苔藓，这个米朵听说过。
院长从前跟她提过一嘴，说苔藓只长在轻语森林最深处埋过感染者的土坑边上。
灰白色的，像一层薄霜盖在腐土上，普通人靠近了就会被地底下的花藤缠住。
这种东西阿黛拉自己弄不来，得让黑市的人去跑。
修道院在黑市有路子，院长刚才也说了可以帮忙搜集。
阿黛拉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上。
未下葬死者的喉骨碎片。
喉骨是连接灵魂和肉身的最后一根线，人死之后这根线还挂在骨头上。
她得在人入土之前取下来，才能连着这口气一起收进魔法里。
阿黛拉闭了一下眼，觉得可惜。
两个女仆是先前埋的，这会儿土大概已经踩实了。挖出来也不顶用了。
她当时嫌她们哭得烦，米朵一提公爵要回来她就顺水推舟让骑士拖下去处理了。
此刻配方摆在眼前，阿黛拉忽然觉得那两个人埋得太急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阿黛拉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里扫了一眼。
米朵现在已经被提选为她的贴身侍女，听见门响转过身来，微微屈膝。
“两个试菜奴隶埋在哪里了？”
米朵没有立刻回答，垂着眼想了一会，才低声答道：
“花园侧角，冬青丛后面那块地。骑士挖了坑直接填的，……还没有下葬仪式。”
阿黛拉点了点头，果然如此。埋得仓促，自然还没有开始做弥撒。
“挖出来。趁土还松着，把喉骨取下来。拿回来给我。”
关上门，她重新拿起蔷薇花杖，拇指在杖身上藤蔓般的纹路上一圈一圈地摩挲着。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出来，照进半扇窗，落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指映得苍白而修长。
她把花杖转了个方向，杖尖一粒暗红晶石在月光里泛出一层极淡的血色光泽。
“真是麻烦。”阿黛拉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懊恼，只是单纯觉得多了一道工序。
她把花杖放好，伸手端起旁边已经凉透了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的涩味在舌根漫开，她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搁回去，朝窗外黑沉沉的庭院看了一眼。
四十九个少女，刚刚好。
庄园里换下来的试菜奴隶原本有别的去处，送到修道院也好，转卖给别的庄园也好，总有活路。
她故意揪着错处不放，把小事闹大，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把人埋进花园里。
因为禁忌魔法的第一步，就是献祭四十九个未嫁少女的血肉和怨气。
阿黛拉从前年开始就在准备，除了必须要送去修道院的女巫备选人，她们全成了花园里的花肥。
弯了弯嘴角，把茶杯放回桌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看不出半点沾过血的痕迹。
很好，他们曼威家族一直都是这样的的洁身自好，她会比自己的父亲做得更好。
米朵走出阿黛拉的房间，把门带上的一瞬，膝盖软了一下。
走廊里的壁灯安安静静地烧着，火苗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曼威庄园的人死了都不能安生。
米朵在后院的墙根底下摸到了一把旧铲子，木柄上缠着一层粗麻布，握上去硌手。
她提着铲子绕到花园侧角，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角，照在新翻过的泥土上。
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草坪深，踩上去是软的，带着傍晚雨后渗进去的水汽。
骑士填土的时候填得潦草，边角还露着一小截没盖严的布片。
米朵在冬青丛后面站了一会儿，才把铲子插进土里。土是松的，一铲下去就掀开一大块。
她把铲出来的土堆在旁边，一铲一铲地往下挖。
夜风从花园吹过来，把蔷薇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味混在一起，灌进她的鼻子里。
香味浓得发腻，跟花园里别处的蔷薇不一样，沉甸甸的，似乎还能闻到血肉的味道。
铲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浮土。
尸体还没有完全僵透，关节能掰动，皮肤已经泛出一层灰败的颜色。
头发上沾着土，半张脸被泥土糊住了，只露出额头和一小截鼻梁。
米朵把浮土从她脸上拨开，看见了一双半阖着的眼睛。死不瞑目。
她把手缩回来，在衣摆上蹭了两下，转过身去挖第二个。
第二个女仆埋得浅些，肩膀以上的部位几乎没怎么被土盖住，脸朝下趴着，头发散在土里。
米朵把她翻过来，女仆嘴唇张着，像是临死前还在喊什么。
她跪在一片松土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喘了几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腰间抽出一柄随身带着的小刀。
刀刃不长，是她平时给阿黛拉小姐削果皮用的，米朵在衣摆上蹭了蹭刀口，把刃面擦干净。
伸手托住女仆已经凉透的下颌，把刀尖从喉结上方探进去。
刀刃贴着皮肉往下走，碰到骨头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刮擦声。
米朵的手指在抖，心里生起无尽的悲戚，想到妹妹，用力把刀尖卡进喉骨的缝隙里一撬。
骨头断开的时候声音很轻，沉闷的一响，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米朵把小块碎骨从切口里取出来，用布片裹了，放在旁边的石沿上。
然后，她转到第二具女仆的头边，重复了一遍。
米朵把刀口在草叶上蹭干净，收回腰间，又把两具尸体重新推进坑里，用铲子把土填回去。
她填得比骑士仔细，浮土踩实了，又从旁边的草坪上扫了几片落叶盖在新土上面，压住了痕迹。
做完这些，她站在花园侧角，低头看着重新被填平的地面。
月光照在落叶上，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底下的土里埋着两个少女，喉咙上各多了一道切口。
米朵把石沿上两块裹着布的喉骨碎片拿起来，攥在掌心里。
骨头隔着布片硌着她的掌心，凉丝丝的，带着土里渗出来的潮气。
她转过身，沿着冬青丛后面那条窄路往回走。
经过奴隶房的侧廊时，她看见自己和米拉房间的门底下透着一线暖黄色的光。
米拉还在里面。米朵没有推门进去，只是把攥着喉骨的手收进袖子里，继续朝阿黛拉的房间走去。
今天之后，米朵再也没有退路。
“进来。”
米朵走过去，从袖子里取出那块裹着布的碎片，展开来放在小桌上。
两块灰白色的碎骨，边缘沾着没擦净的暗色痕迹，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阿黛拉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捏起其中一块，凑到烛火底下翻了个面看了看。
指尖在骨面上轻轻刮了一下，把上面沾着的一小粒土刮掉，然后把碎骨放回布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