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匀薇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终于散开的灰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这个摇椅上坐了整整七天，骨头都快坐酥了，连骨灵都嫌她懒，自己跑出去在村子里东逛西逛。
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咔响了两声，转身回屋换了件利落的裙装。
出门之前匀薇问过阿瑟村长，花面疫到底该怎么解决。
阿瑟村长站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摇了摇头。
他说当年那场疫病为什么消失，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染病的人都死光了，也有人说因为这是神罚，他们都是罪人。
可这都是猜测，没有一条能对得上。至于传播的路径，更没人说得清。
黑市还是老样子。
石质谷地里火把与油脂灯遍地燃烧，喧闹混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香料布匹区、兵器军械区、赃物销赃区，一间挨着一间，棚顶压着石块和废木板防雨，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
匀薇穿过马市旁边的窄巷，绕过几个蹲在墙根底下赌钱的闲汉，拐进了谷底深处。
黑猫酒馆开在石壁南面一条支巷的尽头，夹在一家铁匠铺和一间关了门的旧货铺之间。
说是酒馆，不如说是一间凿进石壁里的洞穴，入口用粗木搭了个棚顶。
墙上挂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黑漆画了一只独眼猫。
猫的轮廓粗糙得很，唯独眼睛画得极亮，竖瞳像是真的在盯着人看。
匀薇推门进去，烟味、酒气、汗酸味和某种煎肉的焦香搅在一起，灌满了整个空间。
石壁上凿出的壁龛里插着几支油脂灯，火光昏黄，把底下坐在长桌旁喝酒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
几个正靠在墙边喝酒的佣兵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下。
看到她华丽的裙摆和象征贵族的漂亮金发，各自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喝酒。
匀薇走到吧台前。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独眼女人，左眼上覆着黑皮眼罩，穿着一身黑红配色的衣裙。
她正拿一块旧布擦着一只木杯，匀薇看见她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这不就是把两个女奴卖给她的那个女奴隶贩子吗？
独眼女人显然也认出了她，右眼微微眯了一下，红唇上扬，带着玩味的弧度。
她把木杯放在吧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朝匀薇的方向倾了倾。
“美丽的小姐，”声音粗犷而低沉，带着一种明显故意拖长的腔调，“这里似乎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匀薇嘴角一抽。
这里也流行兼职吗？
她没有绕弯子，在吧台前面站定了，“我这里有一个委托，还有空闲的佣兵可以接吗？”
独眼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把手里的旧布搭在肩头，慢悠悠地绕出吧台，走到匀薇面前。
她比匀薇高了太多，肩膀宽厚，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律狄刻雅。”独眼女人自报家门，朝匀薇道：“这家酒馆的主人。你要去哪里？什么委托？”
匀薇答：“我需要腐雾苔藓。”
律狄刻雅脸上的玩味瞬间淡了下去，右眼盯着匀薇看，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几分。“这个不接。”
“为什么？”
“轻语森林腹地是花面疫感染者的埋骨地。”律狄刻雅语气干脆，像是这种事不值得多费口舌解释。
“腐雾苔藓只生长在那里。我这儿的佣兵是替人干活的，不是替人送死的。”
匀薇反驳：“我想您可能误会了，轻语森林并不危险。我之前去过。”
律狄刻雅的话音停住，目光在匀薇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接着，她朝酒馆门口的方向看去，声音里多了一层不容商量的强硬。
“抱歉，请您离开。”
匀薇还想再说，律狄刻雅已经转过身走回了吧台后面，拿起只木杯重新擦着，不再看她一眼。
吧台旁边几个佣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穿旧皮甲的瘦高男人低声说了一句：
“轻语森林怎么可能不危险，每年进去抓哥布林的高级佣兵都回不来几个。”
旁边的人跟着点了点头。
匀薇感受着周围佣兵投来的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只好转身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黑市支巷，空气里浮着煤烟和潮气混在一起的浊味。
系统给她的花草种子种在陶花盆里，长了这些日子才冒出几片叶子。
要不是种子进入了第二阶段生长，需要腐雾苔藓作为养分，匀薇也不至于来这里。
只是，律狄刻雅的反应太奇怪了。她说自己去过的时候，律狄刻雅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把匀薇当成一个疯子在看。
周围的佣兵也是一副“这人脑子坏了”的神情。匀薇站在巷口，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明白。
一个普通的林子，至于被说得像地狱一样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去的跟他们说的不是同一片地方。
匀薇没急着走，侧过身让过两个正往里挤的佣兵，目光往酒馆里头扫了一眼。
律狄刻雅已经回到吧台后面，手里旧布在木杯上擦得吱吱响，右眼低垂着，嘴里似乎在说什么。
匀薇耳朵尖，隔着半间屋子的嘈杂声，还是捕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今天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去轻语森林……不要命了……”
巷子里人来人往，几个扛着草料袋的商人从她面前经过，溅起一路泥点子。
匀薇往旁边让了半步，目光在巷口的方向来回扫着，等一个人出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旧皮甲的瘦高男人从酒馆里推门出来，手里攥着一只没喝完的酒囊。
她跟上去两步，在巷子拐角处叫住了他，“这位佣兵先生，请等一下。”
瘦高男人转过头来，看见是刚才穿墨绿长裙的贵族小姐，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我想问您一件事。”匀薇开门见山，“刚才在酒馆里，你说轻语森林危险。除了我之外，是不是还有别人也委托过要去那里？
瘦高男人的眉头动了一下，看到匀薇指尖捏着的金币，爽快道：“有。曼威庄园的米朵小姐，今天上午来过一趟。”
“说来也是巧了，她也需要腐雾苔藓，不过，律狄刻雅女士一样没接。”
“米朵小姐今天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骑士，看穿着应该也是庄园的。”
匀薇点了点头，正要再问两句，瘦高男人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止住话头。
脸上的神色一变，把酒囊往腰后一别，整个人朝那个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米朵小姐。”
匀薇转过身。
巷子另一头，面色苍白的米朵正从黑市的主街方向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素净裙装，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短披风。
看到匀薇，米朵的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不露声色的平静。
她朝瘦高男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把目光重新移到匀薇身上。
“匀薇小姐。”
“没想到在这里碰见您。”
匀薇看着她，也弯了弯唇，“米朵。”她说，“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