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朵在昏睡中轻轻动了动，匀薇睁开眼，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天色大亮，窗外的日头爬到了半空，旅店楼下传来锅碗碰撞和旅店商人的声音。
后腰酸得厉害，脖子僵得几乎转不动，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米朵撑着左手坐起来，右肩的伤让她使不上力，只能侧着身子一点点挪。
她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晚好多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醒了？”匀薇伸手想去扶她。
米朵摇了摇头，示意不用。她咬着牙把自己撑起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匀薇以为她要坐起来靠着床头歇一歇，不曾想对方一把把被子掀开，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
匀薇懵了，下意识地往后退，随即反应过来去拉她。“你这是做什么？你肩上有伤……”
米朵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她仰着头看匀薇，苍白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紧抿。
“匀薇小姐。”声音哑得厉害，却还是说道：“我救了您一命，是不是？”
匀薇听着米朵的话，脑子里闪过昨天林子里发生的事。
箭矢破空而来，直逼她的心口。那个距离和角度，几乎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间，藤蔓已经在她袖口底下蠢蠢欲动，缠上了她的手腕。
可以说，只要匀薇一个念头就能弹出去，完美把箭挡开。
让她犯难的是，这么多人看着，她怎么用？匀薇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硬受这一箭。
谁都没想到，米朵会突然从侧后方撞上来，把她往旁边推了一把。
匀薇脚下一滑，倒在树根上，后背硌得生疼。
等她转头去看的时候，米朵已经站在她刚才跑过的地方，右肩上多了一支短箭。
如果米朵没有推她那一下，现在躺在床上的就是匀薇自己了。
不管米朵当时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刻意挡箭，她救了自己却是事实。
匀薇：“是。”
米朵低下头，左手撑在膝盖上，只犹豫了一下，便坚定道：“我想用这个恩情，换您一个承诺。”
“……你说。”
米朵：“我希望您无论如何，无条件保我妹妹米拉一次。”
匀薇蹲下身的动作一顿，俯视着跪着的少女，额角还带着中毒未清的青灰。
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里面是一种穷途末路的人才会有的狠劲。
匀薇心里在权衡，“……米朵，我希望你能换个条件。”
“你们都是阿黛拉小姐的女仆，以我的身份地位，想保一个其他庄园的女仆并不容易。”
如果只是为了还一个恩情去得罪阿黛拉把自己搭上，怎么想都不划算。
米朵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刚才你们的谈话，我在屋里听见了一些。您很快就会是珈蓝领地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米朵攥住了匀薇的袖口，固执道：“匀薇小姐，算我求您。”
匀薇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扇推开了些，闭了闭眼，“好，我会尽力。”
只是尽力，结果如何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米朵听懂了言外之意，默认了。
维也镇的晨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集市上烤面包的焦香和马车碾过石板的碌碌声。
匀薇背对着床，声音放轻了些，“你什么时候回曼威庄园？”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伤好了就回去。”米朵说，“阿黛拉小姐那边不能缺人。”
话虽如此，实际上，她并没有待多久。只缓了一下发现可以正常下床时，米朵已经准备离开了。
匀薇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捏着支从米朵伤口里取出来的箭头。
日头从窗缝里斜进来，照在铁质的箭头上，泛出一层冷硬的青灰色。
箭头是四棱的，脊线很深，底端收进箭杆的地方有一圈很细的凹槽。
她翻来覆去地看，指腹顺着棱线摸过去，摸到凹槽内侧一处微不可察的毛刺。
这毛刺是铸造时留下的。
铁水浇进模子，冷却之后没有打磨干净，每一批做出来的箭头，毛刺的位置和形状都会略有不同。
同一个人用同一套模子，做出来的东西就会带着相同的记号。
匀薇把箭头凑近，眯起眼。
确认是同一批。
身后传来米朵的声音，“匀薇小姐，您要这个箭头做什么？”
匀薇把两枚箭头拢进掌心，“没事，只是觉得这个样式有些特别。”
她说，语气随意，“四棱的，跟我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米朵看了她一会儿，虽然不信这个说辞，但匀薇没有义务跟她解释。
米朵带上门离开，几乎是同时，匀薇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旅店。
匀薇到铁匠铺的时候，正好是中午，铺子里响着叮叮当当的锤声。
一个年轻学徒在拉风箱，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则是坐在门边，拿锉刀磨一批铁钉。
匀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现在是陌生的脸，才抬脚走进去。
“您好，尊贵的小姐，需要打点什么？”拉风箱的学徒道。
匀薇没有绕弯子，从布袋里摸出那枚箭头，递到他眼前。
“这个样式的箭头，是不是你们铺子打的？”
学徒放下风箱把手，伸手接过去，翻了两面，脸上表情变换。
怎么又是这个箭头。
“确实是我们这里的，……定制了六十支，说是猎队要用。”
匀薇反驳，“猎队不需要用四棱箭头吧。”这种四棱的扎进去伤口不好缝，因此，打猎大多用扁头的。
学徒挠了挠后脑勺，“我也觉得奇怪。但人家给了定金，我师父就接了单。铁料是对方自己带来的，我们只管打。”
“那人长什么样子？”
学徒愣了一下，忐忑道：“……很早之前就被取走了。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匀薇把手一摊，做出一个烦恼的表情，眉头一拧，说话带着火气。
“别提了。前两天我们在林子里被流箭擦了一下，伤口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箭头取出来一看是这个样式的，我就想问问是不是你们铺子的。要是你们打的东西伤了人，总得有个说法。”
学徒吓得连忙摆手，“这位小姐，我们铺子只管打，打完了交货拿钱，谁用、往哪射我们可管不着。”
“我知道。”匀薇说，“我也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想知道取货的人什么样，回头找他去。箭是他定的，药钱总得他出。”
学徒脸都黑了，早知道作这批箭头能出这么多事，打死都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