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坐。”
坎德拉并不直面回答匀薇的话，拉出桌前的椅子，自己则退到窗边。
晨光从他背后漫进来，在他肩头勾出一道银灰的轮廓。
匀薇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坐下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坎德拉，珈蓝领地的领主，管辖南部边境的三片附属邑。”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这位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匀薇。”
“姓氏呢？”
匀薇笑了一下，“抱歉，不方便透露。”倒不是她不想说，她是真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姓什么。
坎德拉问：“你从哪里来？”
匀薇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坎德拉的视线，“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
“数月前我从希顿村一处山崖上跌了下来，醒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至于您问的姓氏，我的记忆中……全是一片空白。”
坎德拉听着，面上看不出信或不信，“希顿村……是我的封地。”
匀薇故作惊讶，“这么巧。”面上不显，心情却沉重了几分。
他特意提出来，只怕不是巧合。
坎德拉没有接她的话，继续道：“我今日拦下你，并非只是闲谈。我有一桩提议，能够给予你贵族的身份、庇护，以及一份旁人难以企及的地位。”
匀薇直接道：“阁下不妨直言，我愿意听一听。”
“不知你是否听说过，珈蓝领地三百年前受王室分封时，曾订下一份契约，里面有一条古老的条款。”
“领地完整自治权的维系，需要领主膝下有男嗣与女嗣。男嗣继承兵权与治理权，女嗣……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是自治权合法性的另一半凭证。”
匀薇没说话，脑子里飞快转动。这么奇怪的条例，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自古以来，继承家业的都是男子，哪有女子承袭的道理？
这条款听着冠冕堂皇，却处处透着匪夷所思。匀薇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是真的存在这样一条古老律令，还是坎德拉临时编出来的一套说辞？
若是真的，为何她从未在任何地方听说过？若是假的，坎德拉费这么大功夫，到底图什么？
匀薇转念一想，自己连这副身体的姓氏都不知道，追问太多，只会露出破绽。
她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让人起疑。自己已经夹在身份暴露的风险之间，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细究这些。
“……我的妻子早年去世，未曾留下女儿。我的儿子已经成年，领地军务政务都由他逐步接管。但那个空缺的位置——”
坎德拉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已经空了一年。”
“您的意思是，”匀薇开口，“让我填补这个空缺？”
坎德拉没有否认。
“对外，你将是坎德拉家族的长女，拥有贵族的一切礼遇与保护。你的名字会被记入家族谱系，受整个领地的庇护。”
“匀薇小姐，你容貌与我相近，这是上天赐予的佐证，王室与其他贵族很难质疑。”
“你需要做的，是在必要的场合以坎德拉家长女的身份出席王室庆典、领地签约、重大宴席。”
“家族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也不需要你承担任何实质性的领地事务。”
匀薇听懂了。
这是一场交易。
她也确实需要这个身份。
匀薇垂下眼，“我更好奇，您为何会选中我？比我合适的人应当很多。”
坎德拉满意地看着她，不贪婪，也没惶恐失态。
这个年纪的少女，在听到“贵族身份”四个字时，很少能维持这样的清醒。
“你的容貌与我相近，这是命运给予的契机。我的家族如今正需要一位长女，稳固领地，维系家族的存续。在我所见的人当中，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匀薇：“如果阁下不嫌弃，我愿意接受这份庇护。”说完补充了一句，“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
“就我所知，您名下的希顿村虽然名义上仍归珈蓝领地，但实际上已经很久没有领主的人过问了。”
匀薇说出目的，“我要您把希顿村的归属权划到我名下。”
“你知道你在要什么吗？”坎德拉问。
匀薇不答反问，“一个税赋都交不满的村子，对您来说，它只是一张纸上的地名，不是吗？”
坎德拉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拉开抽屉，把羊皮纸展开铺在桌面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细笔，蘸了墨。
“我已将希顿村划归你名下，作为册封的邑地。”
“当然，作为合作的条件之一，村子的税赋可以自留，不必上缴领地。但你要清楚，这个村子的土地所有权仍归珈蓝领地，你只有治理权和收益权，没有转让权。”
匀薇干脆道：“可以。”她本来也没有打算买，要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谁没事找个班上。
“还有，”坎德拉的目光沉了几分，“你接管之后，希顿村就不再只是一个穷村子。”
“……它会成为家族长女的封地，任何针对希顿村的动作，都会被视作对坎德拉家族的挑衅。你确定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匀薇心里微微一紧。
这句话反过来理解也成立，任何与坎德拉家族为敌的人，都会把希顿村当成靶子。
“我明白。”她说。
“三天后启程。你的册封仪式结束之后，希顿村的地契会送到你手上。”
匀薇行了一礼，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多谢阁下。”
就算是陷阱，她也不得不跳。
“我需要知道，在公开场合，我该如何称呼您？”
坎德拉看着她，那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恭顺与克制。
“父亲。”他最终说，“在公开场合，你只能称呼我为父亲。”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哈尔西恩的嗓音响起来，“长老议会的信使到了。”
坎德拉没有再看她，只是抬手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去准备吧。三天后我们启程回珈蓝城堡，你的册封仪式会在那里举行。”
匀薇站起身，屈膝行礼，转身拉开房门。
哈尔西恩站在走廊里，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侧身让开了路。
匀薇朝米朵的房间走去，看见床上熟悉的脸时，绷紧的肩膀才终于松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就这样莫名其妙解决了身份的问题，匀薇觉得荒诞得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