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學良吸了吸嘴角掛著的唾沫，眼楮黏在鐵網滋滋冒油的肉串上，半寸都挪不開。
羊肉烤得滋滋作響，那股焦香往腦門里直竄。
“青山，青河，咱們都是自家人。”柳學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陪著笑臉，“你看我和老三干了一上午重體力活，肚子早扁了，要不……先給我們順手烤個十串八串墊墊底？”
柳學強在後面把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
“對對，隨便烤點啥都成，五花肉、大腰子，我們不挑！”
柳青山握著大蒲扇，熱得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學良哥，這可真不行。”
柳青山扯著大嗓門回話。
“你看看後頭排了多少號人？前頭收了錢的條子壓了一大摞，大家都在眼巴巴瞅著呢。”
“你們真想吃，進屋找青青開單去。”
柳青河頭也不抬地喊了一句。
“不過我可把丑話說在前頭，要是餓得狠了，我勸你們還是換個別的地方吃去。”
“前頭壓著幾十斤肉沒下爐呢，排到你們，可得等好長時間。”
柳學良和柳學強對視了一眼。
換地方？
整條街就屬這里最香，聞過了這味兒，誰還咽得下干糧窩頭？
“成，我們進屋問問去。”
柳學良拉著柳學強，貓著腰從人群縫里擠進了鋪面。
大堂里熱氣騰騰。
幾張大方桌坐得滿滿當當，食客們咬著焦脆的肉塊，喝著北冰洋汽水，滿嘴流油。
柳學強肚皮里咕嚕嚕一陣亂叫，響動大得連旁邊的客人都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兩兄弟硬著頭皮走到櫃台前。
柳青青手里抓著一大把毛票和硬幣，正飛快地在算盤上撥弄。
“青青妹子！”柳學良趴在櫃台上，小聲喊了一句。
柳青青抬起頭，擦了擦鼻尖上的細汗。
“學良哥？學強哥？你們咋跑過來了？”
“我們過來吃口飯。”柳學良搓了搓手，滿臉堆笑，“青青，給我們先插兩單唄，先整十串羊肉、五個烤餅，我倆快餓暈了。”
柳青青有些為難地指了指桌角插著的竹簽條子。
“學良哥，不是我不給你們開，你看這簽筒，後頭還壓著二十多單呢。”
“大伙兒全交了錢在旁邊站著等翻台，要是讓客人看見我給你們先拿肉，人家肯定不依。”
“二十多單？”
柳學強一听這個數，整個人都蔫了。
真要按順序排下去，等輪到他們，前胸都得貼後背了。
兩兄弟站在櫃台旁邊，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柳學良有些焦躁地四下張望，視線穿過通往後廚的走道，無意間掃到了後院。
在院子角落的一張小木桌旁，坐著兩個人。
柳依依正捧著一瓶汽水大口灌著，面前擺著個盤子，咬著烤得香噴噴的脆餅。
坐在對面的李建業穿一件工裝襯衫，手里捏著竹簽，神態悠閑。
李建業在後院吃著呢！
柳學良頓時來了精神，伸手捅了捅柳學強的腰眼。
“老三，快看後頭！”
柳學強順著方向瞧過去，兩眼登時放光。
建業哥在那兒開小灶！
建業哥是大老板，手里捏著所有的大權，只要建業哥發句話，還能沒肉吃？
“走，找建業哥去！”
兩兄弟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拔腿就往後院竄。
“建業哥！”
李建業正把手里最後一截烤羊排咽下肚，听到動靜，側過頭看了過來。
柳依依也停下手里的汽水瓶。
見是柳學良兩兄弟，李建業把手里的竹簽往桌上一扔，眉毛挑了起來。
“學良，學強？”
李建業上下打量著這倆人。
衣服扣子系得歪歪扭扭，臉上蹭著兩道黑黑的炭灰，滿頭大汗。
“你們倆怎麼跑這兒來了？炒貨鋪那邊出啥岔子了？”
明天炒貨鋪就要開業，生花生和大板栗的備貨可都在那邊，真要是爐灶炸了或者料炒糊了，那可耽誤大事。
柳學良趕緊擺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沒出事！建業哥，那邊好得很！”
“瓜子下鍋炒了滿滿兩大盆，火候全照著你交代的辦，連一絲糊味都沒有！”
柳學強也跟著拍胸脯保證。
“對，生火、下料、起鍋，全順順當當的，臨走前我倆還把灶門給嚴嚴實實封住了，半點火星子都漏不出來。”
李建業松了口氣，身子靠在竹椅背上。
“既然鋪子里沒出事，大中午的，你倆火急火燎跑過來干啥？”
兩兄弟一下子卡了殼。
柳學良干咳了一聲，肚子里恰到好處地傳來一聲響亮的轟鳴。
咕嚕——
這聲音在安靜的後院里听得一清二楚。
柳依依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手捂著嘴直樂。
柳學良老臉一紅，索性破罐子破摔，指了指自己的肚皮。
“建業哥，實不相瞞……我們是餓了，找飯吃來了。”
柳學強眼楮直勾勾盯著桌上的搪瓷盤，喉結上下滑動。
“建業哥，那肉味太沖了，順著窗戶縫往炒貨店里鑽，把我們肚子里的饞蟲全勾出來了。”
“我們炒著炒著，手里的生鐵鏟子實在揮不動了，就想著過來買幾串墊墊。”
這話說得直白又滑稽。
李建業順著他們的視線，低頭看了看石桌。
盤子里空空蕩蕩，就剩下幾根光禿禿的鐵簽子，還有一點沾著辣椒面的碎骨頭和焦黑的羊油渣。
剛才他和柳依依倆人邊聊邊吃，早就把小烤爐上的東西掃蕩得一干二淨。
連最後半張發面餅，都被柳依依撕碎咽進了肚子里。
李建業看著這倆眼巴巴的小伙子，心里明白過來了。
這哪是餓了，這分明是饞瘋了。
同時，李建業也忽然想起來。
昨晚在店里，柳安城過來吃肉串，柳青山、柳青河他們圍了一大桌子，甚至連艾莎安娜那幫女人都過來了。
唯獨把柳學良和柳學強這倆小子給落下了。
這倆人干了大半天重體力活，回去啃干糧，今天又被肉香燻了一上午，心里難免有些不是滋味。
不過，李建業轉頭看了看牆角的小炭爐。
里頭的紅炭早就燒成了灰白色的冷灰，鐵網上連點熱氣都沒了。
要是現在重新拿引火柴、生木炭，折騰半天再專門給他們倆烤上十幾串，顯然不現實。
他們又不是自家屋里的女人，用不著李建業親自伺候。
“你們來晚了一步，我們剛吃完。”
“前頭壓著二十多個單子，你們要是去排隊，少說得等一個小時。”李建業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等輪到你們，你們那肚子能熬得住？”
柳學良捂著肚子，滿臉發苦。
“熬不住了……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李建業從兜里掏出兩張嶄新的一塊錢紙幣，啪的一聲拍在桌上，推到柳學良面前。
“拿著。”
柳學良愣住了，沒敢伸手。
“建業哥，你這是……”
“拿著這錢，現在就去馬路對面，去安心飯館。”
李建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去那邊先把肚子墊上。”
“下午炒貨店那邊的活兒就不用干了，給你們放半天假。”
“吃完了，就回這里歇著、喝喝茶。”
“等前頭的客人稍微少一點、柳青山他們倒出手來的時候，我讓他們單獨給你們倆烤兩大盤肉串，讓你們吃個夠。”
這話一出，柳學良和柳學強差點沒原地蹦起來。
不僅中午能去飯館吃頓好的，下午還能不干活歇著，回頭還有兩大盤熱騰騰的烤肉串等著！
這待遇，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建業哥，你太講究了！”
柳學良一把抓起桌上的兩塊錢，寶貝似的揣進兜里。
“不過，可不是讓你倆吃白飯的。”
“今天中午這場面你們也瞧見了，人太多。”
“到了晚上，下了班的工人、放學的學生全得涌上街，那時候才是真正的大客流，今晚只會比中午更忙。”
李建業看著這倆壯實的小伙子。
“下午你們養精蓄銳，等到了晚上飯點，你們倆得留在大堂里搭把手，幫著端盤子、收拾桌子、扛炭搬酒，誰要是敢偷懶耍滑，以後可就沒這好事了。”
柳學良把胸膛拍得砰砰響。
“建業哥，你放心！”
“只要能吃上肉，晚上別說端盤子，你讓我去跟我爹干仗，我都絕不皺一下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