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拍打舷窗的声音很闷,像有人在用湿布抽打棺材。
陈默把逃生艇开到最大速度,远离“方舟”。仪表盘上的深度计显示他们正在上浮——逃生艇自动执行着标准撤离程序,先下潜到安全深度,避开可能的爆炸冲击,然后再上浮。
但他等不了。
他手动解除自动程序,强行让艇体上浮。艇身在海流中摇晃,林岚死死抓住座椅扶手,脸色惨白。维生舱固定在后方,舱体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晓雨在里面像睡在摇篮里——如果忽略那些连接她身体的管线,和屏幕上跳动的、让人心惊胆战的数字。
“我们……离多远了?”林岚喘着气问。
陈默看了一眼后视传感器。屏幕上,“方舟”已经是个逐渐缩小的黑影,轮廓被不断爆发的火光勾勒出来,像海面上燃烧的骷髅。距离……一点五海里,还在拉大。
“不够。”他说,手放在操纵杆上,指节发白,“主反应堆如果真炸了——”
话音未落,白光从后方吞没了整个世界。
不是爆炸的火光,是更纯粹的、刺眼的、让人瞬间失明的白光。陈默本能地闭眼,但光还是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烙下灼热的印记。紧接着是冲击波——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海水被挤压成一道坚硬的墙,狠狠拍在逃生艇尾部。
艇身像被巨人踢了一脚,向前猛冲,同时开始翻滚。
陈默死死抓住操纵杆,试图稳住。但失控了,一切都在旋转,仪表盘上的数字乱跳,警报声混成一片尖啸。海水从不知道哪里渗进来,冰冷刺骨,瞬间漫过脚踝。
“抓紧!”他吼。
林岚用安全带把自己捆在座位上,双手护住头。维生舱的固定带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舱体正在滑动,撞向侧壁。
他解开安全带,在艇身又一次翻滚时扑过去,用身体抵住维生舱。撞击的力道让他肋骨一阵剧痛,但舱体停住了。他摸索着找到松脱的固定带,重新扣紧,打了死结。
这时翻滚停了。
逃生艇倒扣在海面上,舱内一半已经进水。陈默泡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摸索着找到紧急浮力控制按钮,按下去。艇身外部的气囊充气,缓慢但坚定地把艇体翻转过来。
正了。
陈默瘫在驾驶座上,大口喘气。海水从排水孔往外涌,但很慢。艇内电路大半短路,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投下惨淡的红光。
“林岚?”他转头。
“活着。”林岚抹了把脸上的水,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晓雨呢?”
陈默爬到维生舱旁边。舱体表面有道裂痕,但没贯穿。内部压力稳定,晓雨的呼吸曲线还在屏幕上跳动——微弱,但还在跳。
他瘫坐在地,背靠舱体,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强迫自己动起来。检查仪表——引擎还能工作,但输出功率只剩百分之四十。导航系统彻底报废,定位靠手动罗盘。燃料……百分之六十二。氧气循环系统故障,必须上浮换气。
他推动操纵杆,逃生艇缓缓上浮。
破出海面时,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云层很厚,但远处的海平面上,“方舟”还在燃烧。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算一艘船了——它断成了三截,中间部分完全被火焰吞没,两头翘起,像垂死鲸鱼的脊背。火光倒映在海面上,拉出长长一条颤抖的血色光带。
而在火焰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火,是更冷、更诡异的光,蓝白色,时不时炸开一片电弧,像神经末梢的放电。陈默的阅读器就放在仪表盘上,屏幕突然亮起,滚过一行行乱码,然后定格在一个不断跳动的频率图上——那是“圣骸”的信号,或者说,是“圣骸”失控后与“深巢”产生的共振。
“它还在……”林岚盯着远处,“沈渊他……”
“死了。”陈默说,声音很平静,“那种程度的能量反噬,不可能活。”
他想起最后在“圣骸”大厅看到的景象——沈渊站在光柱中心,身体已经开始透明化,像要融化在那片光芒里。他的眼睛看着陈默,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空白。
然后光吞没了他。
陈默收回目光,开始检查逃生艇的损伤。左侧推进器故障,只能靠右侧维持航向。通信系统还能用,但范围有限,而且他不敢用——“牧鸦人”的残党可能还在附近海域,甚至可能有赶来接应的船只。
他需要决定去向。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前往最近的国际航道,等待钟科长安排的接应。但现在坐标偏离,导航失效,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陈默。”
耳机里又传来声音。
这次更虚弱了,像随时会断线。
“‘白鸽’。”陈默坐直,“你在哪儿?”
一阵咳嗽声,带着血沫的声响。“不重要……听着……你们逃出来了……很好……但我需要你们……再做一件事……”
陈默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沈渊死了……但‘牧鸦人’没死干净……研究组的核心数据……被分成三份……一份在刚才那艘逃走的艇上……博士抱着的那箱子……是实体备份……另一份……”他又咳嗽起来,“另一份在‘方舟’的主服务器阵列里……阵列有独立电源……还能维持……最多一小时……”
“你要我去拿?”陈默问。
“不……拿不到了……阵列在反应堆隔壁……现在那里是地狱……但数据……已经通过紧急链路……上传到卫星……然后会分发到……七个预设的暗网节点……一旦完成,‘种子’技术……就会像病毒一样扩散……”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
“第三份呢?”
“在我这里。”
陈默愣住了。
“白鸽”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像回光返照:“我一直在……沈渊最信任的数据管理员……也是‘镜瞳’埋得最深的钉子……最后这半年……我拷贝了所有关键研究数据……包括‘种子’的完整培育协议、宿主适配算法、意识转录的临界参数……还有……”
他停顿了很久。
“还有一份名单。”
陈默的手握紧了。
“名单?”
“外部合作者……为‘牧鸦人’提供庇护、资源、情报的网络……遍布十七个国家……包括你们那边……警方、海关、科研机构……甚至外交系统里……都有人收钱办事……或者被‘种子’许诺的长生梦收买……”
陈默感到喉咙发干。
“名单在哪儿?”
“我会发给你……加密数据包……通过阅读器的后台信道……但只能传一次……传输完成,我的位置就会暴露……‘牧鸦人’的追杀程序……会锁定我……”
“那你——”
“我已经死了。”‘白鸽’打断他,声音里居然有笑意,“从答应‘镜瞳’那天起……我就死了。现在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
阅读器的屏幕亮起,进度条开始跳动:1%...2%...
“数据包里有破解密钥……需要配合我留在你们部门内线手里的……另一半密钥……才能打开完整名单……”‘白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内线代号……‘灰鹊’……你们那边只有三个人知道……钟明诚是其中一个……”
钟科长。
“拿到名单后……小心使用……那东西能清理污秽……也能引来杀身之祸……有些人……位置很高……”
“你为什么给我?”陈默问。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你不在体系内……又和体系有联系……你有理由恨他们……也有理由保护一些人……最重要的是……”‘白鸽’的声音低下去,“你看过‘深巢’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如果让‘种子’流出去……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进度条到50%。
“陈默。”‘白鸽’突然叫他的名字,很郑重,“‘镜瞳’和你们的合作……不只是交易……白鸦让我转告你……‘圣骸’毁灭后,‘深巢’的回响会暂时减弱……但不会消失……那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古老……更……”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
“更深。”他最后说,声音几乎听不见,“照顾好那个女孩……她是钥匙……也是锁……”
进度条到100%。
“传输完成。”‘白鸽’说,声音里最后的力气被抽空,“现在……跑吧。往东……三十海里……有片岛礁……可以暂时藏身……接应你们的人……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搜索那片区域……”
“你怎么办?”陈默问。
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电流噪音,然后通讯彻底中断。
陈默盯着阅读器屏幕。数据包已经接收完毕,加密图标在闪烁。他关掉屏幕,把阅读器贴身收好。
“他说什么?”林岚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我们往东走。”
他推动操纵杆,调整航向。逃生艇在黑暗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浪,朝着东方未知的海域驶去。
身后,“方舟”最后的火光正在熄灭。
而更深沉的黑暗,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