艇库里的时间像凝固的蜡。
陈默躲在逃生艇后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砸在耳膜上。海水已经从发射口倒灌进来，淹过脚踝，冰冷刺骨。远处传来金属断裂的巨响——那是“方舟”的脊椎正在折断。
四个守卫，一个博士。
第三艘逃生艇已经滑入发射通道，舱门紧闭，引擎的轰鸣被厚重的密封门隔绝，只剩沉闷的震动。博士还在挣扎，想冲向那艘艇，但两个守卫死死架着他，往第四艘——也就是陈默刚才启动的那艘——拖。
“放开我！数据还没转移完！那是二十年的心血！”
“博士，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一个守卫吼道，“反应堆要炸了！”
“那就让它炸！你们懂什么？！那是人类进化的钥匙！是——”
枪声。
不是守卫开的枪。枪声从陈默躲藏的逃生艇另一侧传来，打在一个守卫的防弹背心上。守卫踉跄后退，但没倒。所有人同时转头。
林岚半跪在气密门边，手里握着陈默给她的手枪——最后一发子弹。
她脸色白得吓人，右腿的血已经把整条裤腿染成深褐色，但她握着枪的手很稳，枪口对准博士。
“放开他。”她说，声音嘶哑但清晰，“或者我打爆他的头。”
博士愣住了。两个架着他的守卫下意识松手，但枪口已经转向林岚。
僵持。
陈默在这时动了。
他没从艇后出来，而是钻进艇底——逃生艇离地有三十厘米间隙，刚好够他匍匐爬过去。海水混着油污灌进他的领口，冰冷粘腻。他屏住呼吸，数着心跳：一、二、三——
爬到另一侧艇底边缘时，他看见四个守卫的脚。最近的一双军靴离他只有半米。
他伸手，抓住那人的脚踝，用力一拉。
守卫失去平衡，向后摔倒，后脑勺磕在艇身上，发出一声闷响。陈默从艇底滚出，在另外三个守卫反应过来之前，扑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左手格开枪口，右手握拳砸在对方喉结上。
守卫闷哼一声，气管破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陈默夺过他的步枪，调转枪托，砸在第三人脸上——鼻梁骨碎裂，那人仰面倒下。
第四个守卫已经瞄准陈默。
但林岚的枪先响了。
子弹擦着守卫的肩膀飞过，没打中，但足够让他分心。陈默扣下扳机，步枪点射，三发子弹全部打进对方胸口。防弹背心挡住了致命伤，但冲击力让他向后摔倒，撞在墙上，滑进水里。
四秒钟。
四个守卫，三个失去战斗力，一个倒地挣扎。
陈默调转枪口，对准博士。
老人抱着银色箱子，缩在墙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执着。他盯着陈默，突然笑了：“你杀了我，数据还是会流出去。暗网节点已经启动，七个小时后，全世界都会知道怎么制造‘种子’。”
“那就先杀了你再说。”陈默说。
“等等。”林岚的声音传来，她扶着墙站起来，枪口下垂，“箱子里的数据，能删除吗？”
博士摇头：“有自毁程序，但需要我的虹膜和声纹认证。而且——”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而且你们没时间了。主反应堆过载不是假的，最多还有……两分四十秒。”
陈默看了一眼气密门。门已经重新闭合，但门框变形更严重了，密封条处有海水渗进来，像细小的瀑布。
“上艇。”他对林岚说。
林岚拖着伤腿挪过来。陈默架住她，往第四艘逃生艇走。经过博士身边时，老人突然伸手抓住陈默的裤腿。
“带我走。”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哀求，“箱子给你，数据给你，我所有的研究都给你……让我活……”
陈默低头看他。
这个老人眼睛里燃烧的东西，他太熟悉了——沈渊眼里也有同样的火，那种为了所谓的“进化”可以牺牲一切的火。只不过沈渊烧得更安静，而眼前这位，已经快被自己的火焰烧成灰烬。
“你会游泳吗？”陈默问。
博士愣住。
陈默踢开他的手，扶着林岚钻进逃生艇，把她按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然后他转身，去拖晓雨的维生舱。
舱体很沉，浸了水更沉。陈默咬紧牙关，一寸一寸往艇门挪。海水已经涨到膝盖，阻力很大。他听见博士在身后喊什么，但听不清了，耳朵里全是水流声和远处金属崩断的尖啸。
维生舱终于被拖进艇内。陈默把它固定在后排，转身要去关闭舱门——
博士扑了上来。
他没带箱子，箱子被他扔在水里，自己像疯狗一样扑向舱门，试图挤进来。陈默一拳打在他脸上，老人踉跄后退，鼻子流血，但还是抓着门框不放。
“让我进去！求求你！我可以帮你！我知道怎么救那个女孩！她的‘种子’活性太高，没有我的数据，她活不过——”
陈默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掰。骨头发出脆响，博士惨叫，但另一只手又抓上来，指甲抠进陈默的手臂皮肤里。
时间。
陈默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倒计时——‘白鸽’黑进系统显示的，不知真假，但数字在跳动：01:17...01:16...
他没时间了。
他松开手，抓住博士的衣领，用尽全力往外一推。老人摔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陈默迅速关闭舱门，密封锁“咔哒”一声扣死。
透过舷窗，他看见博士从水里爬起来，满脸是血，疯狂拍打玻璃。嘴里在吼什么，但声音传不进来。
陈默不再看他。他坐进驾驶座，启动引擎。推进器转动，排水口喷出水流，逃生艇缓缓滑向发射通道。
倒计时：00:47...
通道闸门打开，外面是黑暗的海水。逃生艇滑入通道，密封门在身后关闭。短暂的失重感，然后他们进入发射管，被压缩空气猛地推出“方舟”壳体。
进入大海的瞬间，陈默推动操纵杆到底。
逃生艇像脱缰的野马，冲向深海。
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传感器。“方舟”的影像在屏幕上急速缩小，艇库所在的区域突然亮起一点红光——不是爆炸，是更集中的、像激光一样的红色光束，从内部刺穿船壳，射入深海。
那是主服务器阵列的自毁程序启动时的景象。
博士和他的数据，还有那三个没逃出来的守卫，都和那道光一起，永远留在了海底。
陈默转回头，盯着前方的黑暗。
仪表盘上，深度计数字不断减小——他们正在上浮。燃料还剩百分之五十八，氧气循环系统工作正常，但导航仍然离线。
他需要找一个方向。
“陈默。”林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的手在抖。”
陈默低头。握着操纵杆的右手确实在抖，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他松开手，又握紧，强迫它停下。
“没事。”他说。
“那个博士说的……晓雨活不过……”
“他在骗人。”陈默打断她，语气生硬，“为了活命什么都会说。晓雨会没事的。”
林岚看着他，没再说话。
逃生艇继续上浮。十分钟后，他们破出海面。夜空无星，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远处“方舟”燃烧的火光，把天际线染成暗红色。
陈默关掉引擎，让艇体随波逐流。他需要喘口气，需要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
但安静只持续了几秒。
阅读器的屏幕突然亮起——不是他打开的，是自动启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后方三海里，高速目标接近。型号：武装快艇。识别码：未知。建议：立即下潜。”
陈默浑身一紧。
他扑到控制台前，启动主动声呐。屏幕刷新，果然，三个光点正从“方舟”方向朝他们高速驶来，速度至少在四十节以上。
“牧鸦人的接应？”林岚问。
“或者想抢数据的残党。”陈默推动操纵杆，逃生艇重新下潜，“抓紧。”
艇身倾斜，潜入水下三十米。但武装快艇有更先进的声呐，他们很快被重新锁定。陈默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光点，脑子飞快转动。
逃生艇不是战斗单位，没有武器，速度也不占优。对方如果是武装快艇，很可能有鱼雷或者深水炸弹。
硬拼死路一条。
他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仍然离线，但电子海图还在缓存里。他调出海图，放大这片海域。
东边三十海里，有一片岛礁区，水下地形复杂，暗礁林立。那是‘白鸽’说的藏身地。
但三十海里，以现在的速度，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对方二十分钟内就能追上。
他需要一个办法，争取时间。
“林岚。”他说，“你会操作声呐干扰器吗？”
林岚看向控制台右侧的一排开关：“理论上学过，但没实操过。”
“现在实操。”陈默调出一个界面，“我启动‘诱饵模式’，放出一个模拟我们信号的假目标。你在我放出诱饵的同时，启动全频段噪音干扰，持续十秒，然后关闭。明白？”
林岚点头，手放在开关上。
陈默深吸一口气，按下诱饵发射按钮。艇身轻轻一震，一个小型声呐诱饵从尾部射出，朝着西北方向高速移动，在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光点。
“就是现在！”
林岚按下干扰开关。
刺耳的白噪音从艇外扬声器爆发，瞬间淹没了整个声呐频段。屏幕上的三个光点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分开了——两个追向诱饵，一个继续朝他们来。
但至少分散了兵力。
陈默推动操纵杆，逃生艇转向正东，把速度推到极限。引擎发出过载的哀鸣，但速度表上的数字在缓慢爬升：二十五节……二十八节……三十节……
后方那个光点没有放弃，紧紧咬着。
距离在缩短：两海里……一点八海里……一点五海里……
陈默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燃料——百分之五十一，还在降。这样全速前进，最多再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到不了岛礁区。
他需要另一个办法。
突然，他想起‘白鸽’最后说的话：“‘方舟’主反应堆过载是真的……爆炸当量……足够掀起海啸……”
他看了一眼后视传感器。“方舟”现在是个燃烧的残骸，但反应堆所在的中部区域，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结构。如果反应堆真的过载到临界点……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型。
“林岚。”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系好安全带。抓紧晓雨的维生舱。”
“你要干什么？”
陈默没回答。他调转航向，不再朝东，而是朝着“方舟”方向冲去。
后方追击的快艇明显愣了一下，速度慢了一拍。但很快又加速追上来，显然不明白这个逃亡者为什么自投罗网。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距离数字。
他们离“方舟”还有五海里。
四海里。
三海里。
已经能看见海面上燃烧的轮廓了。火焰小了很多，但还有零星的爆炸，像垂死巨兽最后的抽搐。
后方快艇离他们只有一海里。
陈默看了一眼反应堆区域的温度读数——来自‘白鸽’黑进系统时留下的后台数据流。温度曲线已经突破安全阈值，还在疯狂爬升。
就是现在。
他猛地拉起操纵杆，逃生艇像海豚一样向上急冲，破出海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砸回海面。
巨大的冲击力让艇身剧烈震动，固定带绷紧到极限。陈默听到晓雨的维生舱撞在舱壁上的闷响，但他顾不上回头。
他推动操纵杆，让逃生艇贴着海面，以最大速度朝“方舟”的阴影冲去。
后方快艇紧追不舍，已经进入目视距离——那是一艘黑色的高速艇，艇首有一门小口径机炮，炮口正在转动，对准他们。
陈默没躲。
他直直冲向“方舟”断裂的船尾，那里有个巨大的破口，燃烧的火焰从里面喷出来，像怪物的喉咙。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机炮开火了。子弹打在逃生艇周围的海面上，溅起一连串水柱。有一发擦过艇身，留下深深的凹痕。
五十米。
陈默猛地把操纵杆推到底，同时按下紧急下潜按钮。
逃生艇像石头一样沉入水下。
而追击的快艇来不及减速，直直冲进了“方舟”船尾的破口，撞进燃烧的船舱内部。
陈默从水下看着。
火焰吞没了那艘快艇，然后更大的爆炸发生了——不是快艇的燃料，是“方舟”反应堆终于到达临界点。
先是光。
刺眼的白光从船体每一个裂缝里迸发出来，把黑夜照成白昼。然后才是声音——沉闷的、深沉的、从海底传上来的轰鸣，像大地在咆哮。
冲击波紧随而至。
即使在水下三十米，陈默还是感觉整个艇身被狠狠撞了一下，所有仪表瞬间黑屏，然后应急灯亮起。海水像沸腾一样翻滚，逃生艇被抛上抛下，像狂风中的树叶。
他死死抓住操纵杆，努力保持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震荡终于平息。
陈默喘着气，重新启动主电源。仪表盘逐一亮起，大部分还在报错，但至少能用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传感器。
海面上，“方舟”已经不见了。
只剩一些燃烧的碎片，和一圈圈扩散的油污。
那艘追击的快艇，还有另外两艘——如果他们没被诱饵骗太远的话——也一起消失了。
安静。
只有海水流动的声音，和艇内通风系统轻微的嗡鸣。
陈默瘫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陈默。”林岚的声音传来，很轻，“我们……还活着？”
“嗯。”他说。
“晓雨呢？”
陈默转身看向后排。维生舱还固定在原位，舱体表面多了几道擦痕，但内部指示灯正常。晓雨躺在里面，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陈默转回头，推动操纵杆，调整航向，朝着东方那片未知的岛礁驶去。
海面上，燃烧的碎片慢慢沉入深海。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黎明到来前，展露它最后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