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扑到控制台前。
声呐屏幕上的三个光点呈扇形散开,正从西北方向朝岛礁区逼近。距离……八海里,还在缩短。速度三十节以上,不是商船,不是渔船,是快艇——而且是高速武装快艇那种快艇。
“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压低声音问。
“五分钟前。”林岚说,眼睛没离开屏幕,“一开始只有一个,然后另外两个从侧翼包抄过来。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知道他们在这里的,只有几种可能:一是‘白鸽’出卖了他们——但‘白鸽’已经死了,至少他相信‘白鸽’死了。二是钟科长安排的接应出了岔子,消息泄露。三是……‘牧鸦人’的残党有追踪手段,一直没放弃。
哪种可能性更大?
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
燃料还剩百分之十九,不够长时间高速机动。这片岛礁区虽然隐蔽,但一旦被锁定,就是瓮中捉鳖——周围都是浅滩暗礁,逃生艇出不去,对方的快艇也进不来,但对方有武器,他们只能躲。
“下潜到最大安全深度。”陈默说,“关掉所有非必要系统,进入静默模式。”
他推动操纵杆,逃生艇缓缓下沉。最大安全深度是五十米,再往下艇体可能承受不住水压。他们下潜到四十五米,关闭引擎,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系统。
艇内陷入死寂。
没有引擎声,没有通风系统的嗡鸣,甚至没有水流声——他们静止在水中,像一块沉没的礁石。只有仪表盘上几个关键参数的指示灯还亮着,投下幽绿的光。
陈默盯着声呐屏幕。
三个光点已经进入岛礁区外围,速度明显减慢。他们在绕圈,显然在搜索。声呐脉冲一波接一波扫过这片水域,在屏幕上显示为一道道扩散的波纹。
一道波纹扫过逃生艇所在的位置。
陈默屏住呼吸,尽管他知道这没用。声呐探测的是物体反射的声波,不是呼吸声。但人紧张的时候,总会做些没意义的事。
波纹过去,光点没有停留,继续移动。
他们没发现?
不太可能。逃生艇虽然不大,但声呐反射截面足够明显。除非……
陈默看了一眼周围的水下地形。他们停在两座水下礁石之间,礁石很高,几乎延伸到水面。如果位置刚好,礁石可能会遮挡部分声呐信号,形成盲区。
运气。
他们现在全靠运气。
声呐波纹又扫过两次。每次光点都从他们头顶掠过,但没停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三个光点似乎失去了耐心。他们开始在岛礁区外围高速绕圈,同时朝水下发射什么东西——不是鱼雷,是更小的、像是主动声呐浮标的东西。七八个浮标被投放,散布在周围海域,开始各自发射探测脉冲。
这下盲区没用了。浮标从多个角度同时探测,总会有一个角度能照到他们。
陈默看了一眼燃料。百分之十八。如果现在启动引擎逃跑,最多能撑半小时,然后就会燃料耗尽,漂在海面上当靶子。
但不跑,等浮标锁定他们,也是死。
“陈默。”林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看东边。”
陈默转头看向东侧的舷窗。
远处,海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自然光,是某种冷白色的、脉动式的光,像深海生物的生物荧光,但更亮,更有规律。光从海底深处透上来,照亮了一片水域,范围在慢慢扩大。
那是什么?
声呐屏幕上,三个光点显然也注意到了异常。他们停止投放浮标,朝发光区域靠近。
距离拉近后,陈默看清了光源的轮廓。
那是一艘船。
或者说,一艘船的残骸。
沉没在海底,侧躺着,船体锈蚀严重,长满了珊瑚和海藻。但船体中部有一个破口,破口里透出那种冷白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船的大小……比“方舟”小得多,大约一两百吨,像是旧时代的科研船或者小型货轮。陈默不认识这艘船,但林岚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海燕号’。”她低声说,“十五年前失踪的海洋科考船。我父亲……我父亲以前是那艘船的二副。”
陈默看向她。
林岚盯着那艘沉船,眼神复杂:“它是在这片海域失踪的,官方说法是遭遇风暴沉没,全体船员遇难。但我父亲一直不相信,他说失踪前收到的最后通讯里,船长提到了‘奇怪的光’和‘水下建筑’……”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了。
这艘船不是意外沉没的。它发现了什么——也许是“方舟”的前身,也许是“深巢”相关的什么东西——然后被处理掉了。
而现在,船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三个光点已经接近沉船。其中一艘快艇放下潜水员,两个人,背着水下推进器,朝沉船游去。
他们想进去。
陈默看着潜水员游进船体破口,消失在白光里。几秒钟后,通讯频道里突然响起一阵杂音,然后是短促的惨叫,接着是某种……咀嚼声?
杂音消失。
快艇上的人显然慌了。另外两艘快艇靠拢,又放下四个潜水员,这次全副武装,带着水下步枪。
他们再次进入沉船。
这次时间更长。大约两分钟后,通讯频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里面……有东西……不是船……是……”
声音中断。
然后沉船内部的白光突然变亮,亮度增加十倍,把整个海底照得如同白昼。陈默不得不眯起眼睛,透过舷窗,他看见沉船周围的珊瑚和海藻在强光中迅速枯萎、碳化,像被瞬间烧焦。
快艇上的人开始撤退。三艘快艇调转方向,全速逃离。
但晚了。
沉船破口处,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不是水,不是光,是某种……粘稠的、半透明的物质,像凝胶,又像活着的液体。它从破口喷出,迅速扩散,追上最近的一艘快艇,裹住艇身。
快艇瞬间停滞,然后开始溶解。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是更诡异的——艇身的金属像蜡一样融化,艇上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和快艇一起融进那团凝胶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另外两艘快艇疯了一样加速,但凝胶扩散的速度更快。第二艘被追上,同样的命运。
第三艘——也是最后一艘——已经逃到岛礁区边缘,眼看就要冲出屏障。
凝胶突然从海面下升起,形成一道十米高的墙,挡住去路。
快艇刹车不及,直直撞进凝胶墙。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凝胶慢慢沉回海底,回到沉船内部。白光逐渐黯淡,最后只剩一点微弱的脉动,像心跳。
海底恢复黑暗。
只有三艘快艇溶解后残留的油污,在海面上慢慢扩散。
陈默僵在驾驶座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是什么东西?
不可能是自然生物,不可能是人类科技。那是……‘深巢’的造物?还是沈渊之前实验留下的怪物?
他看向林岚。她也脸色惨白,但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一种近乎确证的悲哀。
“我父亲是对的。”她轻声说,“这艘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他们不是死于风暴,是被……灭口了。”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那艘沉睡在海底的沉船,看着那点微弱的心跳般的光。
这片海域,这片看似平静的岛礁区,其实是个坟墓。
埋葬了“海燕号”,埋葬了三艘快艇和上面的人,也可能……会埋葬他们。
燃料百分之十七。
他们必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但往哪儿走?
外海有那种凝胶怪物,留在这里等救援可能等到死。他们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陈默调出电子海图的缓存——虽然导航损坏,但基础地图还在。他放大这片海域,寻找可能的安全点。
往南一百海里,有一条主要的国际航运通道,商船频繁。如果他们能到那里,至少有机会被路过船只救起。
但一百海里,以现在的燃料,到不了。
除非……
他看了一眼沉船。
除非那艘沉船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比如燃料,比如补给,比如——更重要的——关于这片海域,关于‘深巢’,关于沈渊过去实验的信息。
风险极大。那艘船里有能瞬间溶解金属和肉体的凝胶怪物,进去等于送死。
但留在原地,也是等死。
陈默看了一眼晓雨的维生舱。她的生命维持系统还能工作七十二小时,但七十二小时后呢?如果救援不来,她会先死于缺氧或低温。
他又看了一眼林岚。她的伤口需要正规医疗处理,感染已经开始了,她额头在发烫。
他没得选。
“林岚。”他说,声音很稳,“我要进去那艘沉船。”
林岚猛地转头看他:“你疯了?刚才那东西——”
“我知道。”陈默打断她,“但我们需要燃料,需要信息。而且……我觉得那东西不是无差别攻击。它只攻击了试图进入或逃离的人,但我们在这里停了这么久,它没动我们。”
“那可能是我们运气好!”
“也可能是因为我们离得够远,或者……”陈默顿了顿,“或者因为我们身上有‘深巢’的痕迹。晓雨体内有‘种子’,我接触过‘圣骸’,你……你父亲是那艘船的船员,也许有某种联系。”
林岚盯着他,眼神激烈挣扎。最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要怎么进去?”
“逃生艇上有简易潜水装备,可以支持半小时。”陈默说,“我进去,快速搜索燃料和有用信息,然后出来。你留在艇上,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或者那东西开始活动,你立刻上浮,用最后燃料往南冲,能冲多远是多远。”
“不行——”
“这是唯一的选择。”陈默站起来,开始准备潜水装备,“要么一起死在这里,要么赌一把。”
林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也站起来,虽然腿伤让她踉跄了一下:“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腿——”
“不影响游泳。”林岚开始穿另一套潜水装备,“而且两个人搜索更快。更重要的是……”她看着陈默,“如果我父亲真的死在那艘船里,我要去亲眼看看。我要知道真相。”
陈默想反对,但看到她的眼神,话咽了回去。
那是决绝的眼神,和他决定去救晓雨时一样。
“好吧。”他说,“但跟紧我,一切听我指挥。”
“成交。”
他们迅速准备好。简易潜水装备包括面罩、呼吸器、脚蹼、潜水刀,还有一个防水手电和一个小型工具包。没有防护服,只能靠湿衣保暖——好在热带海域水温不低。
陈默把逃生艇设定为自动模式,如果检测到外部威胁或他们超时未归,会自动上浮到水面,发出求救信号。
然后他们打开舱门。
海水涌进来,冰冷刺骨。陈默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林岚紧跟其后。
水下很暗,只有沉船方向那点微弱的光。他们朝着光游去,速度不快,尽量不引起水流扰动。
越靠近沉船,水温越低。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带着某种……恶意的冷。陈默感到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吸器里的空气都变冷了。
沉船越来越近。
现在他能看清细节了。船体锈蚀得很厉害,舷窗全碎,舱门歪斜。船身上有弹孔——不是小口径武器,是大口径机炮甚至舰炮的弹孔。这艘船是被击沉的。
船体破口就在前方,大约三米宽,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破口里透出那种冷白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陈默停在破口外五米处,用手电照进去。
里面是倾斜的走廊,地板上积着厚厚的沉积物,墙壁上挂着珊瑚和海藻。没有看到凝胶,没有看到尸体,什么都没有。
只有光,从更深处透出来。
他对林岚打了个手势:我先进,你等我信号。
林岚点头。
陈默游进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