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表盘上的故障灯亮了一片。
陈默一条一条看过去:左推进器动力不足,右推进器输出不稳定,声呐系统离线,导航系统损坏,外部传感器失灵……好消息是主引擎还能工作,燃料还剩百分之四十六,氧气循环系统虽然噪音大了点,但至少没停。
够用了。
够用到那片岛礁,或者死在半路上。
他把逃生艇保持在水下十五米深度,这个深度既能避开海面可能的风浪,又不会因为太深而消耗过多电力维持压力。速度压在十五节,省油模式。
艇内很安静。通风系统的嗡鸣,引擎低沉的震动,海水流过艇身的细微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让沉默更显沉重。
林岚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闭着,但陈默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太浅,太刻意,右手一直按在右腿的伤口上,指节发白。
“疼就出声。”陈默说,眼睛盯着前方黑暗的海水。
“不疼。”林岚说,顿了一下,“或者说,疼习惯了。”
陈默没接话。他从控制台下面的急救包里翻出最后一支镇痛剂,递过去。
林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接:“留着吧。万一……”
“没有万一。”陈默把注射器塞进她手里,“用了它,睡一觉。到地方了我叫你。”
林岚盯着手里的注射器看了几秒,然后撩起袖子,把针头扎进手臂。药液推入,她轻轻舒了口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陈默。”她闭着眼说,“如果……如果我撑不到……”
“你会撑到。”陈默打断她,“你也必须撑到。晓雨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林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头歪向一边,呼吸逐渐平稳。
陈默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火光熄灭后的黑暗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亮她的轮廓。她看起来很累,累到骨子里那种累,但眉头还皱着,像在梦里还在战斗。
他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
时间过得很慢。
水下没有日夜,只能靠仪表盘上的时钟判断——他们已经航行了两个小时十七分钟。按照十五节的速度,应该已经走了三十多海里,但电子海图损坏,他只能靠罗盘和感觉判断方向。
东。一直往东。
这片海域他完全不熟悉。出发前看的航海图只记了个大概,只知道往东有一片浅水区,暗礁密布,不适合大型船只通行,但小型艇可以找缝隙钻进去。
那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燃料还剩百分之三十八。
陈默调低引擎功率,速度降到十二节。这样能多撑一会儿,但风险也更大——如果遇到海流,或者方向偏差,他们可能会在燃料耗尽前都找不到陆地。
他需要确认位置。
想了想,他决定冒险上浮一次,用肉眼观察星空定位——如果云层散开的话。
逃生艇缓缓上浮。破出海面时,陈默愣住了。
天亮了。
不是完全亮,是那种黎明前最深的蓝黑色开始褪去,东方海平线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云层比昨晚薄了些,但还没散开,星星看不见。
但至少能看清海面了。
一望无际的墨蓝色海水,微微起伏,像沉睡巨兽的呼吸。没有船,没有岛,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这艘小小的逃生艇,漂浮在无垠的海中央。
孤独。
陈默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这个词的重量。不是心理上的孤独,是物理上的——以他们为中心,半径五十海里内可能都没有陆地,没有人类。如果燃料耗尽,如果救援不来,他们就会慢慢死在这里,尸体沉入深海,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拿出罗盘,校准方向。东偏北十五度。他调整航向,重新下潜。
回到水下后,他看了一眼晓雨的维生舱。
舱体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内外温差导致的冷凝。内部温度维持在二十五度,晓雨的呼吸曲线平稳,心跳稳定在每分钟五十二次,比正常人慢,但至少还在跳。
她看起来像睡着了。
陈默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在韩少坤那间昏暗的出租屋里,她缩在沙发角落,眼睛很大,很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她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是个麻烦,是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现在呢?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她的脸。玻璃很冷,她的脸在监控画面里看起来也很冷。
“你会醒的。”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发誓,“你必须醒。”
燃料还剩百分之三十一。
又航行了两个小时。陈默开始感到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长时间盯着单调的黑暗,听着不变的噪音,大脑会开始产生幻觉。他看见前方有光,有影子,有沈渊最后站在光柱里的脸。
他用力眨眨眼,幻觉消失。
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需要休息,哪怕十分钟。
可林岚在昏睡,晓雨在昏迷,他不能睡。
他打开控制台下面的储物格,里面有几根能量棒和一小瓶淡水。他撕开一根能量棒塞进嘴里,巧克力味的,但尝起来像蜡。他强迫自己咽下去,又喝了两口水。
清醒了一点。
燃料百分之二十七。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如果还找不到岛礁,他们就只能浮在海面上等——等救援,或者等死。
陈默调出后台数据流。‘白鸽’传输的那个加密数据包还在,占用了一小部分存储空间。他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
名单。
外部合作者。
警察、海关、科研机构、外交系统……
如果‘白鸽’说的是真的,那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深。沈渊能在国际刑警眼皮底下运营“方舟”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原因的。
而他现在手里拿着这张网的名单。
钥匙,也是炸弹。
燃料百分之二十三。
陈默看了一眼时钟。他们已经航行了六个小时四十分钟。按照十二节的速度,应该已经走了八十海里左右。
岛礁区应该就在附近了。
他决定上浮确认。
逃生艇再次破出海面。这次天完全亮了,灰白色的云层低垂,海面泛着铁灰色的光。能见度好了很多,至少能看清几海里内的海面。
陈默站起来,从舷窗往外看。
东方,海平线处,有一片模糊的暗影。
不是云。云是飘在天上的,那片暗影是贴着海面的,边缘不规则,像锯齿。
陆地?
他拿起望远镜——逃生艇标配的,精度不高,但够用。对准那片暗影,调整焦距。
看清了。
不是大陆,是一串大大小小的岛屿,最小的只有礁石大小,最大的也不过几百米长。岛上是光秃秃的岩石,有一些低矮的植被,但看起来荒无人烟。
岛礁区。
他们到了。
陈默感到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坐回驾驶座,调整航向,朝着那片岛屿驶去。
距离拉近后,他才看清这片岛礁的复杂程度。大大小小的岩石露出海面,像巨兽的牙齿。水下暗礁更多,有些离水面只有一两米,在灰暗的海水映衬下几乎看不见。
他必须非常小心。
减速到五节,几乎是在蠕动。他盯着声呐屏幕——虽然大部分功能损坏,但最基本的测深仪还能用。水深从几百米急剧变浅,到五十米,三十米,最后只有十米。
前方就是礁石区。
陈默关闭引擎,让逃生艇随波逐流。他需要观察,找到可以进入的水道。
这些岛屿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把外海的风浪挡在外面。屏障内部的海面相对平静,像个泻湖。但屏障本身没有明显的缺口,需要绕过去。
他启动引擎,沿着岛屿外围缓缓巡航。绕了半圈后,终于在两座较大的岛屿之间发现一条狭窄的水道,宽度大约二十米,水下深度在五到八米之间,足够逃生艇通过。
但水道中央有一块暗礁,离水面只有一米多。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动操纵杆。逃生艇缓缓驶入水道,他必须保持艇身绝对居中,稍微偏一点就可能触礁。
五米。
四米。
三米。
他能看见那块暗礁了,黑色的岩石上覆盖着藤壶和藻类,在灰暗的海水里像潜伏的怪物。
他轻轻调整方向,从暗礁左侧绕过去。艇身与岩石的距离不到两米,透过舷窗,他甚至能看清岩石表面的纹理。
然后他们通过了。
水道豁然开朗,进入一片平静的内海。水面清澈了很多,能看见水下白色的沙底。周围是五六座岛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中间这片水域直径大约一海里,像天然的避风港。
完美。
陈默把逃生艇开到最深处——水下十五米,然后关掉引擎,启动锚定系统。艇身轻轻一震,停稳。
他瘫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燃料百分之十九。
他们活下来了,至少暂时。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钟科长安排的接应,或者等待死亡——如果接应不来的话。
但至少现在,他们安全了。
陈默解开安全带,走到后排。晓雨的维生舱一切正常,林岚还在昏睡。他检查了她的伤口,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但血止住了。
他重新包扎,动作尽量轻,但还是弄醒了她。
林岚睁开眼,眼神迷蒙了几秒,然后聚焦:“到了?”
“嗯。”陈默说,“一个岛礁群,很隐蔽。我们可以在这里等。”
林岚转头看向舷窗外。透过海水,能看见上方波光粼粼的水面,和更远处岛屿的暗影。
“漂亮。”她轻声说。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用这个词。
但他仔细看了看。确实,这片水域很安静,很干净。阳光透过云层和水面,在水下投下摇曳的光斑。几条小鱼从舷窗外游过,银色的鳞片闪闪发光。
如果不是身后的一切,这几乎可以算是个度假胜地。
“休息吧。”陈默说,“我守着。”
林岚摇摇头,挣扎着坐起来:“我睡够了。你睡,我看着。”
“我不累。”
“你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林岚看着他,“睡两小时,我叫你。这是命令。”
陈默想反驳,但身体确实到极限了。他点点头,在驾驶座旁边的空地上坐下,背靠舱壁。
“两小时。”他说。
“嗯。”
他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方舟”的走廊里奔跑,抱着晓雨的维生舱,身后是火焰和追兵。他跑啊跑,但走廊没有尽头,永远没有尽头……
然后他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林岚正盯着声呐屏幕,表情凝重。
“怎么了?”他问,声音嘶哑。
林岚指了指屏幕。
上面有三个光点,正在接近这片岛礁区。
从外海方向。
速度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