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艇冲出那片被诅咒水域时,陈默感觉整个背脊都是湿的——不是海水,是冷汗。
他不敢回头看。虽然身后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沉船的光彻底灭了,海面上只剩墨黑一片,但那感觉还在——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深海里探出触须,轻轻拂过他的后颈。
艇身突然剧烈晃动。
不是海浪。海浪是规律的起伏,这次是毫无征兆的颠簸,整个逃生艇像被看不见的手攥住,左右摇晃,舱内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陈默死命握住操纵杆,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怎么回事?”林岚从副驾上惊醒,脸色苍白如纸。
陈默没回答。他盯着仪表盘上的深度计——数字在疯跳,四十米、三十五米、三十米……可他们明明在下潜!他猛地拉起操纵杆,艇头向上,推进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通过舷窗,是通过声呐屏幕。下方深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翻滚,像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巨大而紊乱的水流冲击着艇身,每一次晃动都带着沉闷的、从深海传来的回响。
“坐稳!”陈默吼了一声,把推进器推到极限。
逃生艇像受惊的鱼一样向上猛冲。压力变化让陈默耳朵嗡鸣,胸口发闷。林岚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泛白。后方,维生舱的固定带发出撕裂般的响声,整个舱体向后滑动——
陈默腾出一只手,反手抓住固定带,用肩膀死死顶住舱体。肌肉在撕裂,但他没松手。
艇身终于冲破海面。
月光洒下来,苍白得没有温度。海面并不平静,反而翻涌着诡异的、漩涡状的波纹,一圈套着一圈,以某个看不见的点为中心向外扩散。没有风,但浪却越来越高,黑色的浪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水沫。
陈默看向远处。他们离开那片岛礁区已经有两三海里,但海水异常并未停止。相反,整个海面都在躁动,像一锅即将煮沸的黑水。
“是沉船……”林岚低声说,声音带着颤,“沈渊说的……会消失……”
话音未落,深海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比爆炸更深沉,更像……某种叹息。巨大的、悠长的叹息,从海底最深处传来,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释然?
海面猛地隆起。
不是波浪,是真的隆起——一片直径至少一公里的海面像山丘一样鼓起来,然后轰然坍塌。海水向内倒灌,形成巨大的漩涡,发出吞噬一切的低吼。逃得不远的漂浮残骸——几块船壳、几个空桶——眨眼间被漩涡吞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陈默拼命稳住艇身,让逃生艇沿着漩涡边缘切线方向全速前进。离心力把他死死压在座椅上,血液冲上头顶。他能听见艇体金属在呻吟,能感觉到每一颗铆钉都在承受极限压力。
但至少他们在移动,在远离那个死亡漩涡。
五分钟后,海面渐渐平复。
漩涡消失了,浪也小了,月光重新铺在海面上,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臭氧味,和海水里漂浮的、比之前更多的发光微粒,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陈默松开紧握操纵杆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声呐屏幕。沉船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一片平坦的海床——连个凸起都没有。那艘船,船里的茧,沈渊和苏晚最后的残迹,还有那些凝胶状的怪物,全部消失了。
像被彻底抹去。
“‘深巢’不会留下痕迹。”沈渊最后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对沈渊的恐惧,是对那个沈渊至死都没完全理解的力量的恐惧。那东西能抹去一整艘船,能瞬间溶解金属和血肉,能在深海沉睡十五年……它到底是什么?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逃生艇的燃料指示灯在闪烁:剩余15%。引擎过载后温度过高,冷却系统发出不正常的嗡鸣。氧气循环系统还能工作,但效率明显下降,舱内空气开始变得浑浊。
最重要的是,晓雨的维生舱。
陈默转身查看。舱体表面结的水珠更多了,内部温度显示正常,但电源指示灯从稳定的绿光变成了缓慢闪烁的黄色——备用电源即将耗尽,主电源在沉船里时受损,无法充电。
屏幕上,晓雨的生理数据还在跳动,但心率从52降到了48,呼吸频率也在变慢。她像在逐渐陷入更深的睡眠,深到可能再也醒不来。
“她撑不了太久。”林岚轻声说,她已经从副驾挪到后排,手贴在维生舱的玻璃上,像是想传递一点温度,“维生系统最多还能维持……二十小时?”
“十八。”陈默说,声音干涩,“如果温度保持稳定的话。”
十八小时。
公海茫茫,他们连自己在哪儿都只能靠猜测。燃料不够,通讯设备在之前的冲击中损坏了大半,唯一能和外界联系的是钟科长给的那个一次性加密信标——但用了,就等于暴露位置。如果接应没来,或者来的不是接应……
风险太大。
陈默看了一眼林岚。她右腿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绷带下方已经染红了一片。刚才的颠簸让伤口撕裂了,她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但咬着牙没出声。
“你躺下。”陈默从急救包里翻出最后一点止血粉和干净绷带,“重新包扎。”
“我自己来——”
“躺下。”
林岚看着他,没再坚持。她慢慢躺倒在狭窄的走道上,陈默蹲下,小心剪开被血浸透的旧绷带。伤口比他想象的更糟——子弹擦过的地方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白,这是组织坏死的征兆。更深处,血还在慢慢往外渗,说明有血管没止住。
陈默手很稳——这些年处理过太多伤,自己的,别人的。但这次不一样。他看着林岚腿上那个狰狞的伤口,看着血从自己指缝间渗出来,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疼就说。”他低声说。
“不疼。”林岚闭上眼睛,声音很轻,“麻了。”
陈默没说话。他快速清创,撒上止血粉——只剩最后小半瓶了。粉剂接触到伤口时,林岚身体明显绷紧,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陈默用新绷带缠紧,打了个结。
“感染了。”他说,“需要抗生素。”
“包里还有两粒。”林岚说,“我留着最坏的时候用。”
“现在就是最坏的时候。”
林岚睁开眼,看着舱顶:“还有更坏的。”
陈默知道她什么意思。如果救援不来,如果燃料耗尽,如果晓雨维生系统断电……那时候,感染反而是最轻的忧虑了。
他包扎完,扶林岚坐起来,递给她一瓶水。林岚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又递回来:“你喝。”
陈默没推辞。他确实渴了,嗓子干得发疼。水只剩最后两瓶,得省着。
他回到驾驶座,重新检查仪表盘。导航完全失灵,电子海图卡死在一个画面上。他只能靠罗盘和星空判断方向——但今晚云层又厚起来了,星星看不见。
他大致估算了一下。从“方舟”沉没到现在,他们大概航行了……十小时?速度时快时慢,平均算十五节的话,大概走了一百五十海里。方向主要是东,后来偏南。
这意味着他们现在应该在某片远离主航线的公海上。最近的大陆至少在两百海里外,靠剩下的燃料绝对到不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钟科长安排的接应能找到他们——前提是接应真的会来,前提是他们发出的信标能被收到。
陈默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小盒子。它就放在控制台上,只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就会发射加密坐标信号,持续二十四小时。但只能用一次,用了就没了。
他还没按。
他在等什么?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确认周围安全?还是……等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准备面对按下按钮后可能带来的一切?
林岚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看那边。”
陈默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海面上,有光。
不是月光,是灯光——船上的航行灯,星星点点,大概三四艘,排成松散的搜索队形,正在缓慢移动。距离……至少五海里,在夜色中像萤火虫。
救援?还是“牧鸦人”的残余力量?或者是别的什么?
陈默立刻关闭所有外部灯光,把逃生艇下潜到潜望镜深度,只留一根细细的呼吸管在海面以上。他调整声呐,锁定那几艘船。
不是快艇,是更大的船,吨位在一两百吨左右,速度不快,像是在仔细搜索每一片海域。声呐识别出其中一艘的轮廓——典型的海洋科考船或伪装成科考船的情报船。
船上没有明显的国籍标志,但船型很眼熟。陈默眯起眼睛,在记忆里搜索。他想起来了,在“方舟”的监视记录里见过类似船型,属于某个小国的海洋研究机构——但那个机构三年前就被曝光是某大国情报部门的前哨。
钟科长安排的是秘密接应,不可能用这种明面上的船。
所以,不是自己人。
“他们在找什么?”林岚压低声音。
“找我们。”陈默说,“或者找‘方舟’的残骸,找数据,找幸存者……找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怎么办?”
陈默盯着屏幕上那几个缓慢移动的光点。对方有更先进的探测设备,如果他们继续搜索,迟早会发现这艘藏在潜望镜深度的逃生艇。到时候,要么被俘,要么……
他看了一眼燃料:14%。
要么死。
“等等看。”他说,“他们不一定能发现我们。”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太信。但还能怎么办?冲出去硬拼?逃生艇上唯一的武器是两把还剩几发子弹的手枪,对方随便一艘船都能把他们轰成碎片。
只能等,祈祷对方搜索得不仔细,或者早点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几艘船像梳子一样梳理着海面,一点一点靠近。最近的一艘已经进入三海里范围,船上的探照灯扫过海面,光束切开黑暗,偶尔照到漂浮的残骸——一片焦黑的木板,一个空救生圈,一件破烂的救生衣。
都是“方舟”上漂出来的。
陈默看见探照灯光束几次从逃生艇的呼吸管附近扫过,心脏跟着狂跳。但幸运的是,呼吸管太细,夜色太暗,对方没发现。
或者……他们发现了,但故意装作没发现?
这个念头让陈默后背发凉。如果对方早发现了他们,却不动手,那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等,等更大的鱼,或者等陈默自己暴露更多东西。
比如,等陈默按下求救信标,暴露接应频率。
或者,等陈默联系“镜瞳”。
陈默的手下意识摸向阅读器。那东西还贴在他胸口的口袋里,微微发烫——不是真的温度,是心理作用。‘白鸽’传的数据包在里面,沈渊留下的数据卡也在里面,还有‘镜瞳’的联系通道。
这些都是炸弹,也是筹码。
他不能暴露。
远处,那几艘船似乎完成了这片区域的搜索,开始转向,朝着东南方向移动。探照灯陆续关闭,船速加快,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海面重新恢复平静。
陈默等了几分钟,确认对方真的走了,才缓缓上浮。
破出海面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燃料:13%。
晓雨维生舱电源:剩余十七小时。
林岚靠在舱壁上,呼吸轻而浅,像是睡着了,但眉头紧紧皱着。陈默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厉害。感染在恶化。
他拿出最后两粒抗生素,喂她吃下一粒,另一粒留着。水又少了一截。
然后他坐回驾驶座,看着那个黑色信标盒子。
天快亮了。白天更难隐藏。燃料越来越少,晓雨的时间越来越少,林岚的伤等不起。
他没得选了。
陈默伸出手,手指悬在按钮上方。
按下,就可能得救。
也可能引来更可怕的敌人。
他想起钟科长把信标交给他的时候说的话:“不到绝境不要用。用了,就必须相信我们会来。”
陈默闭上眼。
然后,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