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标发出的不是声音,是极轻微的震动,像心脏最后一下搏动,然后归于沉寂。
陈默盯着那个黑色小盒子看了几秒,确定顶端的红色指示灯开始缓慢闪烁——信号已发射,持续二十四小时。现在,他们的位置就像黑暗中的灯塔,任何有相应接收设备的人都能看见。
他该感到轻松,或者至少是希望。但奇怪的是,心里反而更沉了。像把最后一张底牌打出去,从此只能听天由命。
天彻底亮了。
云层散开一些,阳光穿透薄云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斑。如果没有身后的一切,这该是个宁静的早晨。海鸟开始出现,白色翅膀划过天空,偶尔俯冲下来叼起一条鱼。远处,海豚跃出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
生机勃勃的世界,和他们这个小小的、濒死的金属棺材形成残酷对比。
陈默把逃生艇开到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关掉引擎。省电,也减少噪音——虽然信标已经暴露位置,但至少别让引擎声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需要处理林岚的伤。
烧没退,反而更烫了。陈默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白。呼吸急促而浅,每次吸气胸口都轻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肺上。
“林岚。”他轻轻拍她的脸,“醒醒。”
林岚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陈默凑近听,只听到几个破碎的词:“爸……船……光……”
她在做梦,梦到沉船,梦到父亲。
陈默从急救包里翻出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浸湿了水——淡水宝贵,但他顾不上了——敷在她额头上。布很快变热,他换另一面,再换,循环几次,温度丝毫没降。
感染在血液里蔓延了。抗生素剂量不够,或者感染菌株太强,或者两者都有。
他必须做点什么。
陈默掀开林岚腿上的绷带。伤口周围的红肿扩大了,皮肤发亮,摸上去烫手。最糟的是,伤口深处隐约可见黄白色的脓点——已经化脓了。
不清创不行。但现在条件,清创等于二次创伤,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出血或感染扩散。但不处理,脓毒症是迟早的事。
两难。
陈默从工具包里找出最小的那柄刀——刃长不到五厘米,但足够锋利。他用打火机烧了烧刀尖,等冷却,然后看向林岚。
“忍一下。”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岚没反应,她已经陷入半昏迷。
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刀尖划开发炎最严重的区域时,林岚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但没醒。脓液涌出来,黄白色,带着腥臭味。陈默用干净的布擦掉,继续往下,小心地分离坏死组织。每割一刀,他的手指都在抖——不是怕,是愤怒。愤怒于这该死的处境,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愤怒于沈渊和他那该死的“伟大进化”让所有人落到这一步。
血混着脓液不断流出。陈默不停擦拭,直到看见新鲜的、红色的组织。然后他撒上最后一点止血粉——这次真的用完了——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结束后,陈默浑身是汗,手指上沾满血和脓。他瘫坐在地,背靠舱壁,看着林岚。
她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头仍然紧锁,但至少不再说胡话了。
暂时稳定了。
陈默去洗手——用最后一点淡水,混着海水,简单搓了搓。手还在抖。
他回到驾驶座,看了一眼仪表盘。
燃料:12%。
晓雨维生舱:剩余十六小时。
时间在流逝,缓慢而坚定,像钝刀子割肉。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陈默开始检查逃生艇上还能用的设备。通讯系统彻底坏了,导航系统也是。声呐还能工作,但探测范围有限。氧气循环系统效率只剩百分之四十,舱内二氧化碳浓度在缓慢上升,最多再撑十小时就得浮上水面换气。
食物和水……水还剩一瓶半,能量棒三根。省着点,够他和林岚撑两天。晓雨不需要,维生舱有营养液输送系统——但如果断电,那系统也会停。
陈默的目光落在阅读器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开机,屏幕亮起。‘白鸽’传输的数据包图标在闪烁,旁边是沈渊留下的那张数据卡读取后的文件列表。
他没点开数据包——没有‘灰鹊’手里的另一半密钥,点开也看不到完整内容。但他可以看沈渊留下的东西。
文件不多,四个文件夹,标注很简洁:“培育协议”、“宿主适配”、“临界参数”、“深巢探测”。
陈默点开最后一个。
里面是十几份文档,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到最近几个月。最早的一份标注日期是“海燕号”出航前三个月,内容是对北大西洋某处海底异常信号的记录和分析。信号很微弱,周期极长,像某种……心跳?
文档里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而冷静:“信号源深度超过一万米,非自然地质活动。特征与理论上的‘意识场’残留波形有相似处。建议实地勘探。”
署名:沈渊。
然后是“海燕号”出航后的记录。每天一份,详细记录海底探测数据、水文样本分析、以及船员状态。陈默快速浏览,发现从第三周开始,记录里频繁出现“船员异常”——失眠、幻听、情绪波动。沈渊的批注越来越简短,也越来越……狂热。
“第三十七天:样本采集成功。微观结构显示非碳基生命特征。与‘深巢’理论模型匹配度87%。”
“第四十二天:初步接触尝试。低频信号诱发样本活性。李工出现严重精神症状,隔离。”
“第四十六天:它回应了。”
就这一句,没有更多。
再往后,记录开始混乱,字迹潦草,有些页面沾着深褐色的污渍——像血。最后几页几乎全是乱码和疯狂的涂鸦,只有一句话能看清:
“它在地球上很久了。它在等。我们打开了门。”
然后记录中断。
陈默关上文档,感觉胸口发闷。他仿佛能看见十五年前的那艘船,那些满怀期待的科学家,那个逐渐失控的实验,还有深海之下那个被唤醒的……东西。
沈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也许一开始知道,但后来,在“伟大进化”的诱惑下,他故意忽略了风险。或者,他认为风险值得——为了苏晚,为了永生,为了人类进化的下一步。
疯子。但疯子往往最有说服力,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是对的。
陈默关掉阅读器,放回口袋。就在这时,林岚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立刻过去。
林岚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她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
“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陈默扶她坐起来,把水瓶递到她嘴边。林岚小口小口喝了几口,然后摇摇头。
“够了。”她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清晰了一些,“省着。”
“感觉怎么样?”陈默问。
“像被卡车碾过。”林岚苦笑,“然后卡车倒回来又碾了一次。”
还能开玩笑,说明精神还好。陈默稍微松了口气。
“伤口我处理过了。”他说,“但感染还在,你得保持清醒,别睡太沉。”
林岚点头,目光转向后排的维生舱:“晓雨呢?”
“还在睡。”陈默说,“维生系统还能撑十六小时。”
“信标……按了?”
“按了。”
林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钟科长会来吗?”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看向舷窗外,海面平静,天空湛蓝,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不安。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如果来的不是他们呢?”
“那就死。”
话说得平静,但林岚听出了背后的决绝。她伸出手,握住陈默的手。她的手很烫,但握得很紧。
“对不起。”她突然说。
陈默一愣:“为什么道歉?”
“把你拖进这趟浑水。”林岚看着他,“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可能早就带着晓雨远走高飞了。不用面对沈渊,不用上‘方舟’,不用现在在海上等死。”
陈默摇头:“是我自己选的。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在某个任务里了。或者更糟,变成沈渊那样的人,为了某个执念不择手段。”
这是真话。这些年的搭档,林岚不止一次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她比他更懂人性,更知道底线在哪里。她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连接。
林岚笑了笑,很淡:“互相吹捧时间结束。现在怎么办?干等?”
陈默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钟。上午九点十七分。信标发射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如果有接应,应该已经收到信号,在路上了。
但如果要等二十四小时,那将是漫长的煎熬。
他决定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
“检查装备。”他说,“把所有还能用的东西列个清单,规划一下最坏情况下的生存方案。”
林岚点头。虽然还很虚弱,但有点事做总比胡思乱想好。
他们开始清点。结果令人沮丧:武器方面,两把手枪,子弹加起来十一发。一把求生刀。工具方面,一个多功能钳,一小卷铁丝,几个防水袋。医疗用品,除了用光的止血粉和抗生素,只剩几片止痛药和一卷绷带。食物和水如前所述。
“乐观估计,”林岚说,“如果我们现在漂到一个荒岛上,这些东西够我们活……一周?前提是有淡水。”
“悲观估计呢?”
“如果一直漂在海上,三天。第四天开始脱水,第五天出现幻觉,第六天……”她没说完。
陈默没接话。他拿起那卷铁丝,开始摆弄。铁丝很细,但韧性不错。他试着弯折,做出几个简单的钩状结构。
“你在做什么?”林岚问。
“捕鱼工具。”陈默说,“如果真要长期漂流,得想办法获取食物。鱼能提供蛋白质和水分——虽然海水鱼水分含量不高,但总比没有好。”
林岚看着他专注的样子,突然笑了:“你总是这样。”
“怎样?”
“在最绝望的时候,做最实际的事。”林岚靠在舱壁上,“像永远不会放弃的机器。”
陈默手停了一下:“我不是机器。”
“我知道。”林岚轻声说,“如果是机器,你现在应该计算最优生存概率,然后做出理性选择——比如放弃我这个累赘,节省资源。”
陈默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锐利。
“别那么看我。”林岚摆摆手,“我只是陈述事实。从纯粹理性角度,我的伤恶化了生存环境,消耗了宝贵资源。放弃我,你和晓雨的生存概率会提高。”
“闭嘴。”陈默的声音很冷,“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扔下海。”
林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虚弱:“看,不是机器。”
陈默瞪了她一眼,继续摆弄铁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压抑什么。
就在这时,声呐屏幕突然亮起。
一个光点,从西北方向快速接近。
速度极快,远超船只。轮廓识别显示:飞机。
低空飞行,直奔他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