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伞在空中飘了大概八分钟。
时间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陈默一直仰着头,盯着那两架战斗机。它们保持着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两只监视猎物的秃鹫。阳光照在黑色的机身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林岚的伞在他上方大约五十米处,她能控制方向,正努力朝他靠近。但风有点大,飘移明显,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下方,海面越来越近。陈默能看见波浪的纹理,能看见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的光斑。没有船,至少视野范围内没有。接应船在哪儿?光头的承诺是真的吗?
高度五百米。
陈默开始做降落准备。海上降落和陆地不同,要避开伞衣盖头,要在入水前解开胸带和腿带,要防止被伞绳缠住。这些他都训练过,但那是多年前的事了,而且当时有完善的保障。
现在,只有他自己,和一片未知的海。
高度两百米。
他看见林岚已经解开了胸带,正在解腿带。动作有点慢——腿伤影响了灵活性。陈默朝她打手势:别急,稳住。
高度一百米。
风突然转向,把他朝东边推。他努力控制方向,但降落伞在海风面前像片叶子,只能随波逐流。
高度五十米。
入水在即。陈默深吸一口气,解开所有固定带。身体突然下坠,但伞衣还在上方,像一朵巨大的蘑菇盖在头顶。他奋力划水,从伞衣下方钻出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全身。
咸,涩,冷得刺骨。他浮出水面,抹了把脸,第一件事就是找林岚。
她在他左侧大概三十米处,也已经入水,正在努力摆脱伞衣。但她的动作明显不对劲——右腿使不上力,只能靠左腿和手臂挣扎。伞衣缠住了她的胳膊,越挣扎缠得越紧。
陈默立刻游过去。海水阻力很大,每划一下都要用尽全力。三十米,平时几秒钟就能游到,现在感觉像隔着一条河。
“别动!”他喊,“我来了!”
林岚听见了,停止挣扎,但伞衣还在收紧,勒得她脸色发白。
陈默游到她身边,抽出潜水刀——幸好随身带着——割断缠在她手臂上的伞绳。一根,两根,伞衣松开,林岚大口喘气。
“谢……谢谢。”她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疼。
陈默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两人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
抬头看,降落伞已经漂远,像两朵巨大的水母。那两架战斗机还在盘旋,但高度升高了,像是在确认他们安全入水后,就失去了兴趣。
运输机早就没影了。
四周只有海,无边无际的海。
“船呢?”林岚问,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恐慌。
陈默没回答。他环顾四周,三百六十度,除了海就是天,连片帆影都没有。
光头说的接应船,不存在。
或者说,存在,但不会来。
这是一个陷阱。从飞机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是陷阱。植入追踪器,跳伞,海上“接应”——所有环节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把他们孤立在海上,完全控制,但又不会立刻杀死。
为什么?因为活着的他们更有价值。可以审问,可以交换,可以当诱饵引出更大的鱼。
比如钟科长。
比如‘镜瞳’。
比如那份名单背后的人。
陈默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不是对光头,是对自己。他应该更警惕,应该想到这种可能性。但他太累了,太渴望得救,以至于放松了警惕。
“现在……怎么办?”林岚问,她嘴唇发紫,身体在颤抖。海水温度不高,她又有伤,体温流失很快。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愤怒没用,后悔没用,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活下去。
“先找个漂浮物。”他说,“降落伞的伞衣可以当临时浮具,能节省体力。”
他们游向最近的伞衣。陈默把它卷起来,绑成一个简易的浮垫,让林岚趴在上面,至少上半身能离开水面。他自己在旁边踩着水,保持平衡。
“你的腿伤不能长时间泡水。”他说,“感染会恶化。”
“我知道。”林岚苦笑,“但没得选。”
确实没得选。
陈默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手枪还在防水枪套里,但子弹浸了海水,还能不能用是个问题。潜水刀,铁丝做的捕鱼工具,一小瓶淡水——跳伞前塞进口袋的。没了。
阅读器?还在胸口内袋,防水性能应该不错。数据卡也在。
追踪器……在皮下。陈默摸了摸上臂内侧,那个红点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颗埋进肉里的定时炸弹。
他们现在的位置完全暴露。任何有接收设备的人都能知道他们在哪儿。
包括敌人。
包括朋友——如果还有朋友的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逐渐西斜,海面上拉起长长的金色光带。很美,但在绝境中,美得残酷。
林岚体温越来越低。陈默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用身体给她一点温度。但两人都湿透了,效果有限。
“讲个故事吧。”林岚突然说,声音很轻,“随便什么……让我别睡过去。”
陈默想了想。
“我小时候,”他说,“大概七八岁,父亲带我去海边。不是这种海,是北方的海,灰色的,冷峻的。他教我游泳,但我怕水,不敢下。他就把我扛在肩上,一直走到齐胸深的地方,然后突然松手。”
林岚轻轻笑了:“你淹着了?”
“差点。”陈默说,“我扑腾了半天,喝了好几口海水,咸得要命。最后是他把我捞起来,拍着我的背说:看,没死吧?以后就不怕了。”
“后来呢?”
“后来我学会了游泳。”陈默说,“但每次下水,还是会想起那种窒息感。像永远浮不起来,永远往下沉。”
“所以你现在……还怕水?”
“怕。”陈默诚实地说,“但怕也得游,因为不游就会死。”
沉默了一会儿,林岚说:“我父亲……从来没带我去过海边。他总是出海,一去就是几个月。回家的时候,会带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珊瑚,贝壳,一块长得像人脸的石头。他说每样东西都有一个故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现在我知道那些故事是什么了。”
陈默握紧她的手。
太阳又下沉了一些。气温开始下降。陈默感到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林岚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想起那个铁丝做的捕鱼工具。虽然简陋,但总得试试。
“你在这儿别动。”他对林岚说,“我试试看能不能弄条鱼。”
林岚点点头,眼睛半闭着。
陈默松开她,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海水能见度不错,大概有十米。他看见几条小鱼在附近游动,不大,但总比没有好。
他慢慢靠近,铁丝钩藏在手心。小鱼很警惕,他一动,它们就散开。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他浮上水面换气,然后再次下潜。
这次他改变了策略。不主动靠近,而是等。他悬停在水里,像块石头,只有手微微移动,让铁丝钩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像个小虫子。
一条鱼上钩了。
它游过来,好奇地碰了碰铁丝钩。陈默屏住呼吸,等它咬住——就是现在!他猛地一拉,铁丝钩刺穿鱼鳃。鱼疯狂挣扎,但钩子卡得很牢。
陈默浮上水面,手里攥着一条还在扑腾的鱼。不大,巴掌大小,但至少是肉。
他游回浮垫边,用刀处理鱼——去鳞,去内脏,切成小块。生鱼肉腥味很重,但富含蛋白质和水分。
“吃一点。”他把一块鱼肉递到林岚嘴边。
林岚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粉红色的肉,皱了皱眉,但还是张嘴吃了。咀嚼很慢,吞咽时明显困难,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陈默也吃了几块。味道糟糕透了,像嚼一块腥臭的橡胶。但他需要能量,需要体力。
吃完后,稍微好了一点。至少胃里有点东西,没那么空了。
但寒冷依然在加剧。
夜幕降临。
没有月亮的夜晚,海面黑得像墨。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亮得刺眼。在陆地上看星星是浪漫,在海上漂着看星星,只感到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渺小。
陈默抱着林岚,两人靠在一起取暖。体温还在流失,他能感觉到林岚的颤抖越来越轻微——这不是好转,是身体开始放弃抵抗的征兆。
“陈默。”林岚突然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
“嗯?”
“如果……如果我撑不下去……”
“你会撑下去。”他打断她,“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家的。”
“我知道。”林岚的声音很轻,像叹息,“但万一……万一我撑不下去,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陈默没说话,等她继续。
“保护好晓雨。”她说,“也保护好你自己。别为了报仇把自己搭进去。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陈默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答应我。”林岚说。
“……我答应。”
林岚似乎松了口气,身体更放松地靠在他怀里。太放松了,像要融化在这片黑暗里。
陈默用力抱紧她,用自己还能感受到的体温温暖她。
“别睡。”他说,“跟我说话。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林岚沉默了很久。就在陈默以为她已经昏过去时,她突然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根绷紧的弦。”林岚说,“随时会断那种。你看着所有人的眼神都带着戒备,像谁都要害你。我想,这个人一定经历过很糟的事。”
陈默没否认。
“后来搭档久了,我发现你不是弦。”林岚继续说,“你是刀。把自己磨得很锋利,很硬,但刀锋总是对着自己——你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把所有错都归给自己。你觉得自己不配被原谅,不配被关心,所以你就拼命做事,拼命受伤,好像这样就能赎罪。”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艰难:“但你知道吗……你不是罪人。韩少坤的死不是你的错,晓雨的遭遇不是你的错,沈渊的疯狂更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这些事。”
陈默感到眼眶发热。他抬头看天,不让眼泪流出来。
“所以,”林岚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答应我,对自己好一点。你不是刀,你是人,会疼会累的人。”
陈默点头,用力点头,尽管她知道不见。
“我答应。”他说,声音哽咽,“我什么都答应,只要你撑下去。”
林岚没再说话。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
陈默慌了。他拍她的脸,叫她名字,但没有回应。他摸她的脉搏——还在跳,但慢得吓人。
失温症晚期。如果不尽快取暖,她会死。
但在这片茫茫大海上,哪来的热源?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他。他抱着林岚,仰头对着黑暗的天空,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他拼命想保护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
韩少坤,晓雨,现在林岚……
他做错了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上,突然亮起一点光。
不是星光,是灯光——船上的航行灯。
一点,两点,三点……越来越多的灯光出现,连成一片,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驶来。
船队。
规模不小的船队。
陈默僵住了。是敌是友?是接应还是追兵?他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如何,林岚有救了。
他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浸湿的手电筒——防水性能居然还不错——打开,朝着船队的方向,一下,一下,打着求救信号。
光柱刺破黑暗,像最后的希望。
船队看见了。最前方的那艘船调整航向,直直朝他们驶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陈默能看见船头的轮廓,能看见甲板上的人影。
然后他认出了那艘船。
不是光头说的接应船,也不是战斗机的同伙。
是钟科长的船。
船头站着的那个人,穿着熟悉的夹克,身形挺拔,在探照灯光下,脸色凝重得像石头。
是钟明诚本人。
他来了。
在最后时刻,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