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科长的船把陈默和林岚捞上来时,陈默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林岚托上甲板,然后自己才爬上去。一上去就瘫在地上,海水从衣服里哗啦啦往外淌,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捞出来的水鬼。
甲板上全是人,但安静得出奇。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冲过来,把林岚放上担架,盖保温毯,测生命体征,动作麻利但没人说话。陈默想跟过去,被钟科长按住了肩膀。
“让她先处理。”钟科长的声音很低,脸色在船灯下显得特别疲惫,“你也得检查。”
陈默点点头,没力气争辩。他被扶进船舱,有人递来干衣服和热饮。他机械地换上,握着那杯热茶,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冷的,也是后怕。
舱门关上,只剩他和钟科长两个人。
钟科长拖了把椅子坐下,盯着陈默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怎么回事?”
陈默把能说的都说了。从逃离“方舟”到海上漂泊,从发现沉船到遭遇飞机,跳伞,海上等待。他没提沉船里沈渊尸体的事,也没提那份名单——只说“白鸽”给了个加密数据包,需要特定密钥才能打开。
钟科长听完,没立刻说话。他从怀里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舱灯下慢慢散开。
“那架飞机,”他终于开口,“不是我们的人。”
陈默心头一紧:“那是谁?”
“不知道。”钟科长摇头,“我收到你的信标信号时,距离你们最近的是三条船,都在一百海里外。调船过去至少要六小时。但那架飞机在你发信号后三小时就出现了——说明他们早就知道你的大概位置,就等着你发信标,然后精确锁定。”
陈默感到后背发凉:“所以这是个圈套?”
“不全对。”钟科长弹了弹烟灰,“更像是一出戏。有人想让你以为自己被救了,然后心甘情愿上飞机,植入追踪器,跳伞——整个过程都在他们控制下,但又不直接抓你。”
“为什么?”
“几种可能。”钟科长说,“第一,他们想通过你找到其他东西。比如‘镜瞳’,比如你藏起来的数据。第二,他们想把你变成诱饵,钓更大的鱼——比如我。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默,“他们想确认一件事:你到底拿到了多少东西,你对那些东西了解多少。”
陈默沉默。他知道钟科长在等他说更多,但他不敢。不是不信任钟科长,而是那个名单太烫手了——烫到可能连钟科长都接不住。
“那个数据包,”钟科长换了个话题,“‘白鸽’说需要特定密钥才能打开?”
“嗯。”陈默说,“他说另一半密钥在‘灰鹊’手里,你认识这个人。”
钟科长眼神动了动,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又吸了口烟,然后站起来,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海。
“陈默,”他背对着说,“这次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方舟’毁了,沈渊死了,但有些东西没死。有些关系网,有些利益链条,还活着。而且因为‘方舟’的毁灭,它们现在更警惕,更危险。”
陈默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我们这边也有他们的人?”
钟科长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但我不排除这种可能。”
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陈默握着已经凉了的茶杯,感觉那股寒意从手指一路爬到脊椎。
“林岚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在手术。”钟科长说,“腿伤感染严重,但应该能保住命。晓雨的维生舱已经接入船上的医疗系统,状况稳定。”
陈默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手术安全吗?我是说……船上的人……”
“主刀医生是我从直属医院调来的,跟了我十五年。”钟科长说,“护士和助手也是他的人。至少在这个船上,你可以放心。”
陈默听出了言外之意——下了船,就不一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钟科长身边,也看向舷窗外。海上一片漆黑,只有船灯照亮的一小片波浪,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那个追踪器,”陈默说,“我植入了一个皮下追踪器。在飞机上的时候。”
钟科长眉头皱起来:“位置?”
“左上臂内侧。”
“待会儿让医生取出来。”钟科长说,“但不能直接取——他们可能设置了报警机制,一旦信号消失就会知道。先屏蔽,等到了安全地方再处理。”
陈默点点头。他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敢跟钟科长说。
“还有件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在沉船里找到一些东西。沈渊十五年前留下的数据卡。”
钟科长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内容?”
“还没细看,但应该包括‘种子’的原始研究数据,还有……‘深巢’的早期探测记录。”陈默顿了顿,“沈渊最后跟我说,那东西在地球上很久了,一直在等。”
钟科长没说话。他走到桌边,又点了支烟,这次手有点抖。陈默很少见他这样——钟科长一直是那种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人。
“把数据卡给我。”钟科长说,声音很沉。
陈默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用防水袋包好的卡片,递过去。钟科长接过,没立刻看,只是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这件事,”他说,“到此为止。沉船的数据,飞机的追踪,跳伞的经过——在正式汇报里,这些都不要提。只说你们从‘方舟’逃出来后海上漂流,我们收到信标赶来救援。明白吗?”
陈默当然明白。这是保护,也是隔离——钟科长在把他从更深的浑水里往外拉。
但他已经趟进来了,还能拉得出去吗?
“那数据包……”他问。
“我会处理。”钟科长说,“密钥的事,我来安排。在那之前,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拿到。记住了?”
陈默点头。
钟科长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化成一声叹息:“去休息吧。房间准备好了,有人守着。明天中午就能靠岸。”
陈默转身要走,钟科长又叫住他。
“陈默。”
“嗯?”
“欢迎回来。”钟科长说,语气里有一种陈默从没听过的疲惫,“虽然回来之后……可能比在海上更麻烦。”
陈默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他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有人等着,是个年轻船员,沉默地带他去了船舱。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床,有卫生间。陈默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安全了。
至少暂时。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阅读器。屏幕亮起,数据包的图标还在闪烁。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不是要破解,只是想看看文件列表。
列表弹出来,几十个文档,都用代号命名。他随手点开一个标注为“外部联系人-东部”的文档。
然后他僵住了。
文档里是一串串代号和对应的部门、职务,还有简短备注。有些代号他很熟悉——不是名字,是那种内部人员才知道的代号。其中一个代号后面跟着的职务是“海关总署某处处长”,备注里写着:“提供‘特殊物品’清关便利,已持续七年,最近一次为三个月前,三批‘实验器材’免检。”
陈默手指往下滑。
又一个代号,对应的是“某市警局副局长”,备注:“多次提前通报检查行动,协助转移敏感人员。最后一次接触在上个月,涉及‘牧鸦人’某据点清理前的预警。”
再往下。
“某外交机构二等秘书”、“某科研院所副所长”、“某边境巡逻队队长”……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职务,像一根根钉子,钉进陈默的眼睛里。
他知道“牧鸦人”有保护伞,但没想到伞这么大,网这么密。这些人不是小角色,有些甚至在重要位置,掌握着实权。他们为什么要帮沈渊?钱?威胁?还是……也被“种子”许诺了长生?
陈默感到一阵恶心。他想关掉文档,但手停住了。文档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白鸽”的备注:
“名单不完全,仅为已验证部分。据沈渊私下透露,最高层级涉及‘上面的人’,但无实证。建议:谨慎使用,名单可清污,亦可引杀身之祸。”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阅读器,把它塞回怀里,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船舱在轻微摇晃,像摇篮。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代号,那些职务,还有钟科长刚才说的话:“有些关系网还活着……我不排除这种可能。”
如果连钟科长都不确定身边谁是干净的,那他该怎么办?相信谁?不相信谁?
他想起了李队,老周。他们应该没问题,但……万一呢?万一那份名单里,有他认识的人呢?
陈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很干净,但他觉得喘不过气。
这时,阅读器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是那种特殊的、加密频道的震动。陈默立刻拿出来,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镜瞳:追踪器信号已屏蔽,但建议保留。可反向追踪信号源,确认敌方位置。如需协助,可联系。”
然后是另一个文件传输提示——“晓雨体内‘种子’活性抑制方案(初步)”。
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镜瞳知道追踪器的事。他们一直在监控?还是通过其他渠道知道的?
而且,他们主动提供帮助。为什么?真的是因为合作约定,还是……另有所图?
陈默没有立刻回复。他关掉阅读器,重新躺下,但这次彻底睡不着了。
船在往北航行,朝着家的方向。但他突然觉得,那个“家”可能已经不再是安全的地方了。
至少,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家了。
窗外,天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但陈默不知道,这一天带来的会是希望,还是更深的黑暗。
他只知道,手里那份名单的重量,比整艘船都沉。
沉到可能把他,还有他在乎的所有人,一起拖进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