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通知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一早,陈默就接到电话,让他下午两点到总部大楼报到,“参加一个内部会议”。电话里那人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得让人不舒服,像在说“请来一趟”而不是“请配合审查”。
陈默照常去档案室上班,坐在那张旧桌子前翻了一上午的旧档案。中午在食堂吃的饭,食堂里人不多,几个同事坐在一起聊天,看见他进来,声音明显小了些。他打饭的时候,感觉背后有好几道目光在打量他。
他装作不知道,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完。
下午一点半,他离开档案室,步行去总部大楼。总部大楼在老城区的另一边,走路要二十分钟。他故意提前出发,走得很慢,一路观察。
那辆灰色轿车还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保持距离。路边的商店玻璃里,偶尔能看见反光——有人用望远镜在看他。
他没回头,也没改变路线。
两点整,他站在总部大楼门口。大楼是八十年代的建筑,灰色水泥外墙,窗户窄小,看起来像个要塞。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检查了他的证件,然后指了指电梯:“九楼,九〇三。”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个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
九楼到了。电梯门开,一条长走廊,两边都是门。九〇三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是个小型会议室。一张长桌,一边坐着三个人,另一边空着。三张脸他都见过——王副组长,刘处长,孙主任。后面还坐着两个年轻点的,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像是记录员。
“陈默同志,请坐。”王副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桌上放着一杯水,他没碰。
“今天请你来,”王副组长开口,笑容还是那么标准,“主要是为了把这次‘方舟’行动的情况再梳理一下。有些细节上次没来得及问清楚,想再听听你的说法。”
说法。不是“汇报”,是“说法”。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问。”陈默说。
“好。”王副组长点头,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先说说你和‘镜瞳’的接触。第一次接触是什么时候,什么方式,对方身份,谈了什么内容,有没有留下记录?”
陈默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个问题。他按照和钟科长商量好的说法,一一道来。第一次接触是在林岚受伤后,“镜瞳”通过加密渠道联系他,提出合作——用“方舟”的信息换取晓雨的救援。对方身份不明,只知道代号“白鸦”。所有沟通都通过阅读器的加密信道,没有留下文字记录。
“阅读器呢?”刘处长插话,声音尖细。
“在技术处。”陈默说,“上次询问后已经上交了。”
刘处长看了王副组长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个问题,”王副组长继续,“关于你和‘白鸽’的接触。他是什么时候联系你的?说了什么?给了你什么?”
陈默说,“白鸽”是在他们潜入“方舟”后主动联系的,自称是沈渊的数据管理员,也是“镜瞳”的卧底。他提供了沈渊的研究数据,还有一个加密数据包。数据包需要特定密钥才能打开,密钥在“灰鹊”手里。
“‘灰鹊’是谁?”孙主任突然问。
陈默摇头:“我不知道。‘白鸽’只说内部有这个人,但没告诉我身份。”
孙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第三个问题,”王副组长翻到下一页,“关于沈渊的死。你亲眼看见他死了?”
“看见了。”
“怎么死的?”
“‘圣骸’失控,他被卷入能量反噬,身体在光柱里融化了。”
“有没有可能他没死?比如意识转移,或者用了替身?”
陈默想起沉船里那具年轻的沈渊尸体,但没提。那是他在海上发现的,没在正式汇报里说过。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亲眼看见他消失。”
王副组长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换了个语气,没那么公式化了:“陈默同志,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立场。”
“什么事?”
“关于‘方舟’的研究数据。”王副组长说,“这些数据价值巨大,但也极度危险。如果落入错误的人手里,可能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所以组织上必须确保——所有数据,全部回收,无一遗漏。”
他看着陈默:“你确定,你带回来的数据,就是全部?”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我确定。”
“包括那些你和‘白鸽’私下通讯的内容?”
“那是加密的,我没看过。”
“包括你从沉船里找到的数据卡?”
陈默心里一紧。他们知道沉船的事?还是只是试探?
他脸上不动声色:“沉船里确实找到一张数据卡,已经上交给钟科长了。”
“钟科长转交给技术处了。”刘处长说,“但卡里的内容……我们需要确认,你有没有提前看过。”
“没有。”陈默说,“我当时急着离开沉船,没时间看。”
“急着离开?”刘处长皱眉,“你从沉船里出来之后,不是还在海上漂了两天吗?那两天你没看?”
“维生舱快没电了,林岚重伤快死,我在想办法救人,顾不上看数据卡。”
刘处长还想说什么,王副组长摆了摆手:“行了老刘,问完了。”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陈默,笑容又出现了:“陈默同志,别多想。这些问题是例行程序,对每个参与重大行动的人员都要问。你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是英雄。但英雄也得过审查这一关,对吧?”
陈默点头:“明白。”
“那就好。”王副组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等通知。过几天应该会给你安排一个正式的身份,继续工作。这次行动的经验,组织上很重视,以后可能还要请你多参与。”
陈默也站起来:“谢谢领导。”
他转身要走,孙主任突然开口:“陈默同志,留步。”
陈默停住。
孙主任走过来,看着他,声音很低:“有个私人问题,希望你能坦诚回答。”
“您说。”
“那个叫晓雨的女孩,”孙主任说,“她体内的‘种子’,和你的关系……到底有多深?”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她是我妹妹。”
“我知道。”孙主任点头,“但她也是‘种子’的宿主。而你,多次接触过‘深巢’和‘圣骸’,身上可能也沾染了‘回响’。我担心的是,你们之间的情感联系,会不会成为‘种子’利用的通道?”
陈默没说话。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
“我没有证据说这是真的,”孙主任继续,“但我们必须考虑这种可能性。如果‘种子’能通过情感通道影响宿主,甚至通过宿主影响她亲近的人……”他顿了顿,“那她就不再只是你的妹妹,而是潜在的威胁。”
陈默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她不会伤害任何人。”他说。
“但愿如此。”孙主任退回原位,“慢走。”
陈默出了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下降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他知道审查不会这么简单结束,王副组长那句“等通知”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缓兵之计。孙主任最后那个问题,更像一把刀,插在他最软的地方。
晓雨是妹妹,也是威胁。
他该信哪个?
出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那辆灰色轿车还在,停在对面路边。陈默看了它一眼,转身朝住处走去。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是那个官方手机。
他接起来。
“陈默,”是李队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说话,听我说。老地方,今晚十一点,后门进。小心尾巴。”
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心跳快了几拍。
李队终于联系他了。
老地方,后门进,十一点。
他得想办法甩掉那条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