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摸过手机，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喂？”
“请问是陈默同志吗？”那边是个男声，听着挺客气，带着点官腔，“我是市纪委的，姓刘。想跟你约个时间，谈点事情。”
陈默一下子清醒了。
他坐起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纪委的？找他谈什么？是真的还是假的？
“谈什么事？”
“是这样的，”那边的声音不急不慢，“我们最近在核查一些情况，涉及到‘方舟’行动的相关人员。你是亲历者，有些细节想跟你核实一下。你看今天下午方便吗？”
陈默沉默了两秒，说：“我今天下午有事，改天吧。”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那明天上午呢？”
“也说不准。”陈默说，“这样吧，你给我留个电话，我忙完了联系你。”
那边又顿了一下，报了个号码。陈默记下，说了声“好”，就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纪委的人找他谈话，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张副处长刚出事，王副组长那边正盯着他，突然冒出来个纪委——是真的要核查，还是有人假借纪委的名义想套他的话？
他想了想，给老周发了条短信：“纪委有个姓刘的找我，你认识吗？”
等了几分钟，老周回：“不认识。别去。”
就四个字，但意思清楚。
他又给李队发了一条，李队回得更直接：“假的。纪委查人不会先打电话，都是直接上门。”
陈默看着那两条回复，心里有了数。
他把那个号码记下来，然后删了短信。
起床，洗脸，出门。
今天还得去档案室上班，戏得演全套。
到了市局，他照例先去档案室。马骏已经在了，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
陈默没吭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卷宗。
一上午相安无事。快中午的时候，马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早上有人来找过你。”
陈默抬头：“谁？”
“不认识。”马骏说，“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穿便装。他说是你朋友，问你来了没有。我说还没来，他就走了。”
陈默心里一动：“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有点南方口音。”马骏说，“看着不像警察，倒像是个坐办公室的。”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个“南方口音”的人。倒是看见几个熟面孔——都是王副组长那边的，正坐一桌吃饭，偶尔往他这边瞟一眼。
他装作没看见，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一个人端着盘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
“陈默同志？”那人笑着问。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我姓刘，早上给你打过电话。”那人说，笑得很和蔼，“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真巧。”
陈默心里冷笑一声。
巧？市局这么大，食堂这么多人，偏偏就“巧”到坐在他对面？
“刘同志有什么事？”他问，语气淡淡的。
刘同志看看周围，压低声音说：“这里人多，不太方便。要不吃完饭，找个地方聊聊？”
陈默看着他，想了想，说：“行。三点以后，我请个假。”
刘同志笑着点头：“好，那三点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陈默看着他走远，把筷子放下，饭也吃不下去了。
这人来得太巧，话说得太顺，每一步都像是安排好的。说是纪委的，可纪委的人会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堵人？会这么“巧”地在食堂里“偶遇”？
他心里冷笑一声，站起来，把剩饭倒了。
下午三点，他跟马骏说了声，出了档案室。
走到大门口，刘同志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他出来，笑着迎上来：“陈默同志，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陈默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走到市局对面的一家茶馆，上了二楼，要了个包间。
坐下后，刘同志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陈默同志，我这次来，是想跟你核实一些情况。”
陈默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刘同志从包里拿出个笔记本，翻开，说：“你在‘方舟’行动中，负责什么工作？”
“档案整理。”陈默说。
“就这些？”
“就这些。”
刘同志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陈默同志，你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核实，不会为难你。”
陈默没说话。
刘同志继续问：“你跟张副处长熟悉吗？”
“不熟。”陈默说，“见过几次面，没说过话。”
“那孙主任呢？”
“也不熟。”
刘同志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问：“那老周呢？周志国，你们好像走得挺近？”
陈默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老周是档案室的老同志，工作上有些来往。偶尔吃个饭，不算走得近。”
刘同志又笑了笑，笑得有点意味深长：“陈默同志，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情，你现在说清楚，对你只有好处。等以后再说，性质就不一样了。”
陈默看着他，问：“刘同志，你到底想问什么？直说吧。”
刘同志愣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正色道：“好，那我就直说。有人举报，说你在‘方舟’行动之后，私自调查内部人员，还收集了一些不该收集的材料。这事你知道吗？”
陈默心里一沉。
举报？谁举报的？
“不知道。”他说，“我就是一个整理档案的，哪有那个本事。”
刘同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行，今天就到这儿。陈默同志，我希望你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想说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陈默坐在那儿，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名片上印着：刘某某，市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
他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冷笑。
纪委的人，会这么办案？会这么问话？会这么“提醒”？
他拿起那张名片，折了两折，装进口袋。
从茶馆出来，他没直接回去，而是在街上转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才往医院的方向走。
到了医院，他照例先观察了一圈。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赵刚站在车旁边抽烟。
他冷笑一声，从侧门进去，坐电梯上五楼。
推开林岚病房的门，林岚正坐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她把书放下，问：“脸色这么差，又出事了？”
陈默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林岚听完，眉头皱起来：“假的。纪委查人不是这个路子。而且他们真要查你，不会只派一个人来跟你‘聊聊’，早把你叫去喝茶了。”
陈默点头：“我知道。但问题是谁派来的？”
“还能有谁？”林岚说，“王副组长呗。他想摸摸你的底，看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说：“今天马骏还说，早上有人来找过我，一个南方口音的男人。应该就是这位刘同志。”
林岚想了想，说：“这说明他们在加大力度。先是跟踪，再是试探，下一步可能就是直接动手了。”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林岚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林岚开口：“陈默，你跟我说实话，你手里到底有什么？让他们这么害怕？”
陈默犹豫了一下，说：“一份名单。还有一些证据。”
“什么名单？”
“那些人的名单。”陈默说，“张副处长，孙主任，王副组长，还有——更高的人。”
林岚愣了一下：“更高的人？谁？”
陈默摇头：“还不知道。但老周说，后面还有人，比孙主任级别还高。”
林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暗下来，病房里的灯自动亮了。惨白的光落在两人脸上，把那些没说出来的话都照得清清楚楚。
最后，林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不管你是谁，在查什么。”她说，声音很轻，“我都站你这边。”
陈默看着那只手，又看着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谢谢。”
林岚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谢什么，我这是自找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