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陈默就被一阵刺耳的闹钟吵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林岚已经站在床边穿衣服了。
“几点了?”他揉着眼睛问。
“四点半。”林岚把一件厚外套扔给他,“韩叔刚才来电话,说直升机六点起飞,让我们五点半到集合点。”
陈默坐起来,脑袋还是昏的。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名单上的名字。四十三个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有些人的名字他甚至觉得眼熟——好像在某个文件上见过,又好像在某个会议上听过。
“你脸色很差。”林岚看着他,“要不你别去了?”
“不可能。”陈默站起来,套上外套,“我必须去。”
林岚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出了门。外面的天还黑着,营区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陈默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集合点。
集合点在营区的停机坪,一架军用直升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螺旋桨慢慢转着,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韩卫国站在直升机旁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防寒服,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来了?”他看到陈默,点了点头,“上车。”
陈默和林岚爬进机舱,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三个是侦察兵,陈默不认识;另外两个是熊乐和老周。
“老周?”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来了?”
老周的肩膀上还缠着绷带,脸色也不太好,但眼神挺亮的。“躺医院里都快发霉了,出来透透气。”
“你肩膀行吗?”
“死不了。”老周笑了笑,“再说了,你们去那种地方,没我你们连门都找不到。”
陈默想想也是。老周虽然年纪大了,但对这些深山老林里的门道比谁都清楚。他年轻的时候在边境待过,专门搞过山地侦察。
韩卫国最后一个爬上来,关上了舱门。
“都坐稳了。”他对驾驶员喊了一声。
直升机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陈默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他不太习惯坐直升机,每次都觉得五脏六腑在移位。
林岚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塑料袋。
“拿着,别吐我身上。”
陈默接过塑料袋,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吐?”
“你上次坐车去城北的时候就吐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陈默不说话了。原来她都看见了。
直升机往北飞,下面的城市越来越小,灯光越来越稀疏。飞了大概半个小时,城市完全消失了,下面是一片黑黢黢的山林,偶尔能看到几点零星的灯光,不知道是村子还是护林站。
韩卫国打开地图,用手电照着。
“我们去的这个地方,叫老鹰岭。”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海拔两千三百米,冬天温度能到零下三十度。那个废弃的军事基地在岭北坡,六七十年代修的,后来废弃了。当地人管它叫‘鬼洞’,说里面闹鬼。”
“闹鬼?”熊乐凑过来,“什么鬼?”
“不知道。”韩卫国说,“反正没人敢进去。有几个猎户进去过,出来之后都疯了,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跟他们说话。”
陈默的心跳了一下。
跟他们说话。
这让他想起了那些回响物品——那些东西也会“说话”,用普通人听不到的方式。
“那个基地是干什么用的?”林岚问。
“据说是搞什么气象研究的。”韩卫国说,“但我觉得不是。六七十年代在那种深山老林里搞气象研究,犯不着修那么大一个地下基地。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陈默问。
“而且当年参与建设的那些工程兵,后来都签了保密协议,退伍之后不准跟任何人提那个基地的事。”韩卫国说,“我托人查过,那些人的档案都被封存了,到现在都没解封。”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那个基地里,可能藏着比我们想象中更多的东西。”陈默说。
“对。”韩卫国收起地图,“所以我让你们都做好准备——下面可能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直升机又飞了半个小时,下面的山越来越高了,能看到山顶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白光。驾驶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报告,前方气流不稳定,可能需要提前降落。”
“还有多远?”韩卫国问。
“直线距离大概八公里,但山路不好走,走过去可能要三四个小时。”
“那就降落。”韩卫国说,“走过去。”
直升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坡上降落了,螺旋桨带起的雪雾糊了陈默一脸。他跳下机舱,脚踩在雪地里,一下子就陷到了小腿肚子。
冷。
真他妈冷。
他虽然在北方长大,但这种深山里的冷跟城里的冷完全不一样。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不管你穿多厚都没用。
林岚也跳了下来,打了个哆嗦。
“这鬼地方,真能冻死人。”
韩卫国最后一个下来,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箱子。他把箱子递给熊乐,“拿好了,这是探测设备,摔坏了咱们就白来了。”
熊乐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侦察兵们已经开始往前探路了。领头的是一个叫赵铁柱的班长,三十出头,黑脸膛,话不多,但走路很快。他在前面踩出一条路来,后面的人跟着走。
陈默走在队伍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雪地看起来平整,但踩下去才知道下面全是石头和树根,一不小心就会崴脚。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陈默的鞋里已经全是雪水了,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他看了看旁边的人,林岚也好不到哪儿去,嘴唇都冻紫了,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休息五分钟。”韩卫国喊了一声。
大家停下来,靠着树喘气。陈默从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林岚。
“吃点儿,补充热量。”
林岚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这东西跟砖头似的。”她皱着眉说。
“有的吃就不错了。”老周在旁边说,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了出来,“来,喝口热的。”
陈默接过去喝了一口,是姜茶,又辣又甜,顺着喉咙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
“老周,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医院护士给我装的。”老周笑了笑,“那小姑娘看我大半夜要出院,非让我带上,说山里冷,别冻着。”
陈默把保温杯递还给老周,心里想着,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休息了五分钟,队伍继续往前走。
天慢慢亮了,但没出太阳,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抹布。雪地的反光让陈默的眼睛有点疼,他眯着眼往前看,前面是一片密林,树上的积雪压得树枝弯弯的,时不时有一坨雪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铁柱在前面突然停住了,举起手,示意大家停下。
陈默的心一紧。
“怎么了?”韩卫国小声问。
赵铁柱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雪,露出下面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什么——陈默看不清,但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这是标记。”赵铁柱说,“有人来过这里,而且最近。”
“什么标记?”
赵铁柱站起来,转身看着韩卫国。
“牧鸦人的标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一只展翅的鸟,但翅膀是折断的,头朝下,像是要坠入深渊。
他在华源公司的档案室里见过这个符号。
在深山基地的墙上也见过。
这是“牧鸦人”的标志。
“他们来过这里。”陈默站起来,看着周围的树林,“而且就在最近。”
“多久?”韩卫国问。
赵铁柱又蹲下去看了看,用手摸了摸刻痕的边缘。
“不超过一个星期。刻痕还很新,没有被风化和雪水侵蚀。”
韩卫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没人能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