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省厅的第十天,陈默在食堂看到了林岚。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头发扎了起来,显得干练又精神。她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一圈,然后看到了陈默,朝他走了过来。
“这儿有人吗?”她指着陈默对面的座位。
“没人。”
她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看着陈默。
“瘦了。”
“你也是。”陈默说,“省厅的食堂伙食不好?”
“不是伙食不好,是案子太多。”林岚夹了一口菜,“你知道我从市局调过来之后,第一天就加班到几点吗?”
“几点?”
“凌晨一点。”林岚翻了个白眼,“说好的‘刑侦支队’呢?我以为来了省厅能轻松点,结果比市局还累。”
陈默笑了。
“你不是说想挑战自己吗?”
“我是想挑战自己,不是想把自己累死。”林岚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你让我查的事,我查了。”
陈默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事?”
“林涛出事前办的那个案子。”林岚的声音很低,“我调阅了卷宗,发现了一些不太对的地方。”
“哪里不对?”
“这里不方便说。”林岚看了看四周,“晚上再说。”
陈默点了点头。
两人吃完饭,一起走出食堂。阳光照在走廊上,他们的影子并排映在地上,一长一短。
“陈默。”林岚忽然说。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病?”林岚看着前方,“明明可以过安稳日子,偏偏要往危险的地方钻。”
陈默想了想。
“也许不是有病,是有执念。”
“执念?”林岚看了他一眼,“这词儿听着挺文雅的。”
“那就换个词——不甘心。”
林岚沉默了几秒。
“对,不甘心。”她说,“不甘心那些坏人逍遥法外,不甘心那些好人白白死了。”
她停了一下。
“不甘心这个世界就该是这个样子。”
陈默没说话,但心里想:她说得对。
不甘心。
就是因为不甘心。
老周要走了。
退休手续已经办好了,他准备回老家陪老伴。
临走前一天,他请陈默和林岚吃饭。
地方选在城南一家小饭馆,不起眼,但菜做得地道。老周点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一盆酸辣汤,还要了一瓶白酒。
“今天不醉不归。”老周给每人倒了一杯酒,自己先干了一杯,“痛快。”
陈默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老周今年五十八,原本可以再干两年,但他选择了提前退休。
“老周,你真的想好了?”陈默问。
“想好了。”老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我这辈子,在部队待了十五年,在公安待了二十年,够了。该回家陪陪老伴了。”
“你舍得?”
老周沉默了几秒。
“舍得。”他说,“但要说不留恋,那是假的。”
他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
“陈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周的眼睛有点红,“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我最不后悔的,就是跟着你们办了‘方舟’这个案子。”
“老周——”
“你别打断我,让我说完。”老周摆了摆手,“我干了二十年公安,见过很多坏人,也抓过很多坏人。但‘方舟’这个案子不一样。它让我知道,有些坏人,不是你能抓完的。他们藏在暗处,藏在体制里,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还能动的时候,多抓一个算一个。”
林岚的眼眶红了。
“老周,你说得我们想哭。”
“哭啥?”老周笑了,“我又不是死了。我就是退休了,回老家了。你们要是想我了,随时来看我。我老伴做饭可好吃了,比这家馆子强十倍。”
他举起酒杯。
“来,干了这杯。祝你们以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三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老周结了账,不让陈默掏一分钱。
“这是我的事。”他说,“你们别跟我争。”
他们走出饭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满街的灯火,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真好啊。”他说,“活着真好。”
他转身看着陈默。
“陈默,你记住一句话——不管以后遇到什么,活着最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记住了。”
“行了,我走了。”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也早点回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你们结婚的时候,别忘了通知我。我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林岚的脸一下子红了。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定。”
老周走了,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和林岚站在饭馆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岚开口了。
“老周这人,嘴真碎。”
“但他说的对。”陈默说。
“什么对?”
“活着最重要。”
林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老周走的第二天,李队打电话来了。
“陈默,晚上有空吗?请你喝酒。”
“什么事?”
“好事。”李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来了你就知道了。”
晚上,陈默到了约好的地方——一家烧烤店,在市公安局附近,以前他们经常去。
他到的时候,李队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一排啤酒,还有一大盘烤串。
“来了?”李队站起来,朝他招手,“坐坐坐。”
陈默坐下,看了看桌上的啤酒。
“李队,你这是要灌我?”
“今天高兴,多喝几杯。”李队打开一瓶啤酒,递给陈默,“我升了。”
“升了?”
“市局刑侦支队长。”李队的脸上笑开了花,“正式任命今天下的。”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举起酒瓶。
“恭喜恭喜!”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李队放下酒瓶,擦了擦嘴。
“说真的,我真没想到会是我。”他说,“我以为会是别人。”
“为什么不能是你?”陈默说,“你有能力,有经验,有成绩。论资历、论能力,你都不比别人差。”
李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吗,林涛以前也说过这种话。”
陈默的心一紧。
“他说,老李,你别总觉得自己不行。你比你自己想的强。”李队的声音有些哑,“他走了之后,我一直觉得,他这个位置,该是我的。”
“现在确实是你的了。”
“对。”李队端起酒瓶,“林涛,你看到了吗?兄弟没给你丢人。”
他一仰头,把剩下的半瓶酒全灌了下去。
陈默也陪着喝完了。
两人又开了两瓶,继续喝。
“陈默。”李队的脸开始红了,“你说,林涛那个案子,真的是意外吗?”
陈默放下酒瓶。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查过。”李队说,“那个撞他的货车司机,案发后三个月就出车祸死了。你说巧不巧?”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
“你确定?”
“我查过档案。”李队说,“但我没有证据。那个司机的死,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没人觉得有问题。”
“你觉得有问题?”
“我觉得太巧了。”李队说,“林涛刚死,那个司机就死了。像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会查的。”他说。
“你别一个人查。”李队看着他,“上次你一个人查,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队摇了摇头,“你这个人,从来不听话。林涛在的时候,说你像头驴,拉都拉不回来。”
陈默笑了。
“他真这么说的?”
“原话。”李队也笑了,“他说,‘陈默这小子,能力是有的,就是太轴。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默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夜色。
师父说他轴。
也许他说得对。
但如果不轴,有些事就永远查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