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科长出院了。
左手小指没了,包着纱布,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省厅给他安排了一个新职位——督导处副处长。名义上是升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让他养老。
陈默去看他的时候,钟科长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办公室很宽敞,比他在市局的那间大了一倍,但没有什么人气。桌上只有一杯茶、一份报纸、一个笔记本。墙上挂着“宁静致远”四个字,字写得很好看,但陈默看着觉得讽刺。
“钟叔。”陈默坐在他对面,“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钟科长举起左手,晃了晃那个缺了一根指头的巴掌,“少了根指头,但多了份清闲。值了。”
“你真这么想?”
钟科长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不甘心。”他把手放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又能怎么样?我这个年纪,这个身体,还指望上一线?”
“督导处也不错,清闲。”
“清闲是清闲,但也无聊。”钟科长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每天就是看看报告,开开会,签签字。跟坐牢差不多。”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我跟你说个事。”钟科长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什么事?”
“我遇袭那天,不是普通的绑架。”钟科长说,“那些人是有预谋的。他们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他们想要那个U盘。”
“你知道是谁干的?”
“不知道。”钟科长摇了摇头,“但我知道,那个‘周’字,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目的是让你怀疑周怀远。”
“但你之前说过,周老确实有问题。”
“他是没问题。”钟科长说,“但那个血书,不是他写的。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别人。”
陈默的脑子转得很快。
“你是说,有人把你被绑的事嫁祸给周老,目的是让专案组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从而掩护真正的幕后黑手?”
钟科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很聪明。”
“钟叔,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钟科长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先生’可能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先生’可能是一个系统,一个机制,一个传承。”钟科长说,“周怀远是‘先生’,沈渊也是‘先生’。但杀了沈渊,抓了周怀远,‘先生’还在。因为‘先生’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位置。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谁就是‘先生’。”
陈默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你觉得,现在谁坐在那个位置上?”
“不知道。”钟科长说,“但你要小心。那个位置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熊乐开公司了。
网络安全公司,名字叫“乐辰科技”,注册资金五百万,办公地点在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
他请陈默去参观。
陈默到了之后,发现公司比他想象的大。整整一层楼,装修得很现代,玻璃隔断、开放式工位、休息区有咖啡机和台球桌,看起来不像一个初创公司,倒像是一个干了十年的成熟企业。
“怎么样?”熊乐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个成功人士,“不错吧?”
“不错。”陈默说,“但我不懂,你哪来这么多钱?”
熊乐笑了。
“拉的投资。”他说,“我认识几个做风险投资的,给他们看了我的技术,他们很感兴趣,投了五百万。”
“然后你就开了这个公司?”
“对。”熊乐说,“我现在的业务主要是两块——一是网络安全咨询,帮企业做安全防护;二是数据取证,帮公检法系统做电子证据分析。”
“第二块业务,跟我有关系?”
“有。”熊乐说,“我想跟你合作。你做我的技术顾问,不用来上班,有事的时候帮我参谋参谋就行。我每年给你分红。”
陈默想了想,摇了摇头。
“熊乐,我不能拿你的分红。”
“为什么?”
“因为我是公职人员。”陈默说,“拿分红违反纪律。”
“那你就免费帮我。”熊乐说,“我请你吃饭,总可以吧?”
陈默笑了。
“行。有事随时找我,免费。”
熊乐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正了。”
“正不好吗?”
“好。”熊乐说,“就是因为正,我才愿意跟你做朋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陈哥,你信不信,总有一天,我们会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全揪出来。”
“我信。”
“那就行。”熊乐转过身,笑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有信心了。”
韩卫国要走了。
调令来得突然,说是去边疆军区任职,属于正常的工作调动。
但陈默觉得不正常。
他去找韩卫国的时候,韩卫国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桌上放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书、文件、和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
“韩叔。”
“来了?”韩卫国抬起头,笑了笑,“坐。”
陈默坐下来,看着那些纸箱。
“为什么突然调走?”
“不是突然。”韩卫国说,“组织上一直有这个安排,只是之前因为‘方舟’的事,一直没动。现在案子结了,该走了。”
“你觉得案子结了吗?”
韩卫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但上面觉得结了。”
“那你走了,谁盯着?”
“有人盯着。”韩卫国说,“我把所有材料都移交给了国安部门,他们会继续跟进。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陈默的声音有些急,“韩叔,你知道那个‘先生’还在外面,你知道那些‘种子’还在,‘代偿’——那个‘代偿’到底是什么,你知道——”
“我不知道。”韩卫国打断了他,“但我知道,你不能一个人扛。”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陈默,你听我说。我走之后,你要保护好自己。这个案子,不是你能单独解决的事。需要等,等时机,等证据,等上面的人想通了。”
“等?”陈默说,“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露出马脚。”韩卫国说,“他们一定会露出马脚的。那些人,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等他们犯错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默。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任何时候,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陈默接过信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韩卫国走了,他的又一个靠山走了。
“韩叔,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去送你。”
“别来。”韩卫国说,“我不喜欢送别。”
他伸出手。
陈默握住了。
韩卫国的手很厚实,很温暖,像是父亲的手。
“保重,陈默。”
“您也是,韩叔。”
联合专案组要解散了。
最后的任务,是封存所有涉及“回响”的证据。
陈默作为经手人之一,参加了封存仪式。
仪式在省厅的一间密室里举行。密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墙壁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厚达半米,门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
证据被装在十几个密封箱里,堆在密室中央。每个箱子上都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编号、日期和经手人的名字。
陈默一个一个地检查那些箱子,确认里面的东西跟清单上的一致。
第一个箱子:从华源公司缴获的实验记录和账本。
第二个箱子:从深山基地带回来的硬盘和样本。
第三个箱子:从钟科长老家挂钟里找到的U盘和账本。
第四个箱子:沈渊的加密硬盘和信件。
第五个箱子:陈月拍的那些照片和纸条。
第六个箱子:从王副组长办公室搜出的文件和U盘。
第七个箱子……
每一个箱子都装着一段血淋淋的历史。
每一个箱子后面都有人死了。
陈默站在那些箱子前面,手里拿着封条,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些证据,是师父用命换来的,是晓雨用命换来的,是妹妹用命换来的。
现在它们要被封存在这间密室里,不见天日。
也许永远不会再被打开。
也许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走进这间密室,打开这些箱子,继续他没有做完的事。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
但他希望,如果有那么一天,那个人比他更坚强,比他更有耐心,比他能撑得更久。
他在最后一张封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转过身,走出密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密室的门锁上了。
那些证据,被锁在了黑暗里。
但陈默知道,真相不会被锁住。
真相就像种子,总是会发芽的。
哪怕被埋在再深的地下,它也会找到缝隙,钻出来,见到阳光。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岚在门口等着他,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完了?”她问。
“完了。”陈默说。
“那走吧。”林岚打开车门,“我请你吃饭。”
陈默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林岚。”
“嗯?”
“你觉得,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林岚沉默了几秒。
“没有。”她说,“但我希望,能结束一段时间。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小时。”
陈默睁开眼,看着她。
“我也希望。”
车子发动了,驶入夜色中。
城市的灯光在窗外流动,像一条光的河流。
陈默看着那些光,心里想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他们也在看着这些光。
他们在等。
在准备。
在酝酿着下一场风暴。
但他也在等。
他在等他们犯错。
等他们露出马脚。
等那一天,他可以走进那间密室,打开那些箱子,把那些证据拿出来,把那些人钉在审判席上。
那一天会来的。
他相信。